浅湾外，幕府追船没有靠近。
它们隔着三百余步停在下风处，既不放箭，也不退走。昨夜那场追逐已经证明，离开岸弩与大队步卒后，这几艘早船拿河野潮的主船没有办法；可若主船继续北上，佐佐木盛纲仍能命沿海各港轮番截击。
河野潮问：“趁风向还在，直接甩掉他们？”
“能甩掉今，甩不掉后面三。”林昊把缴获的军令铺在甲板上，“我们船上有伤员和妇孺，拼不起每一个港口。”
藤原季代按住刀柄：“那便把两个俘虏挂在船头，警告他们不许再追。”
“杀俘只能告诉佐佐木，我们害怕他继续追。”
“他烧村围城，难道还要向他讲仁义？”
林昊摇头：“不是讲仁义，是给他一个不用追的理由。”
佐佐木盛纲奉幕府之命平定城氏，若板额与资盛仍以越后领主的名义聚兵，他就必须追到底，否则回到镰仓便是失职。但林昊带走的不是城池、年贡和兵权，而是撤离的百姓。只要让盛纲能对上面宣称鸟坂之乱已经平定，他未必愿意拿剩余船只赌一场没有收益的海战。
明珠听完，把军令翻到背面：“写信可以，但不能只你不占越后。空口让人相信，太便宜了。”
“所以要送回俘虏。”
两名幕府足轻被带上甲板。他们以为自己将被斩首，跪下时牙关都在打颤。其中年长者肩头中箭，伤口已经由明珠清洗包扎；年轻者只是落水受寒，被水手灌过热汤。
林昊命人解开绳索，又把缴来的短刀放在他们面前。
“你们回去告诉佐佐木盛纲，鸟坂城已经空了，城氏不再占一寸越后土地，也不会在当地征一粒米、一个兵。”
年长足轻不敢碰刀：“你要我们带什么条件？”
“第一，不得追杀已经放下武器的村民；第二，允许城氏死者由亲族收殓；第三，今日午时之前，追船留在湾外。午时一过，我们离开越后海岸，此后海上相见，各凭本事。”
藤原季代皱眉：“只有这些？三郎次出卖灯号，佐佐木也派船伏击，难道不让他们交人？”
“三郎次若在佐佐木手里，他不会为我们惩办自己的线人。若不在，写进信里也没有意义。”林昊看向两个俘虏，“但我会告诉他，拿亲人性命逼人做内奸，最后只会让所有降兵都不敢信幕府的赦免。”
明珠取来纸笔。海上风大，她用砚台压住纸角，林昊口述，她以工整汉字写下书信。
信中没有辱骂，也没有自称将军或国主，只写“萨摩林昊”四字。他承认自己进入鸟坂、帮助百姓撤离，也明确表示不接收城氏在越后的庄园与名籍。至于板额和资盛，他们不是送还军中的战利品，而是自行决定去留的人。
“最后一句太硬。”明珠。
“哪一句？”
“若再追击，越后沿海俘虏皆按同样方式放回——你这是告诉他，我们以后还会抓更多人。”
河野潮笑道：“这句好。他要体面，我们就把体面一船船送回去。”
林昊想了想，没有删。他又让人把昨夜缴获的军令一并包入油布，证明自己已经知道幕府“活捉板额”的命令，却没有拿它公开羞辱对方。
【当前行动不构成领土占领。】
【越后区域民心不会自动转化为宿主领地数值。】
【系统无法保证敌方接受谈牛】
林昊在心里回了一句：“本来就没指望你保证。”
他救板额，不是为了在地图上平白得到越后一国。船上每多一个伤员，粮水就要重新分配；每带走一户百姓，萨摩那边就要准备住处和耕地。所谓救人，从来不是把名字收入名姬谱便算结束。
两名足轻带着书信登上获救的舟。藤原季代最终还是归还了他们的短刀，却只给一支桨：“另一支留给我们的伤员当夹板。想快些回去，就让对面的船来接。”
舟在水上缓慢打转。幕府追船观察许久，终于派出一只舢板。俘虏登船后，信被层层传向后方旗舰。
等待比交战更折磨人。
河野潮让水手保持橹位，明珠则继续在舱中给板额取箭。箭簇没有割断大血管，却钩住了一片肌肉。明珠不敢硬拔，只能沿伤口扩大切口。板额咬着叠起的布巾，额上满是冷汗，始终没有出声。
林昊守在舱外，听见船板另一头传来低泣。几个刚被接回的城氏少年正在清点同伴，名字报到第七个便无人回应。
午时将近，幕府旗舰升起白幡。
一名武士乘舢板来到两船之间，没有登上主船，只高声宣读佐佐木盛纲的答复：鸟坂残党既已弃城离境，追船可停止进攻；附近村民只要交出兵器，既往不究；战死者准许收殓，但城资盛与板额永不得以城氏旧领主名义返回越后。
这不是友好，也不是投降。
双方只是各取一句能够交差的话。
林昊当众回答：“我不替他们许诺永远。但今日，我们不占越后一寸土地。”
幕府武士没有追问。他收起文书，舢板退回旗舰。片刻后，三艘追船依次降下战旗，向南驶去。
河野潮这才升满船帆。
主船带着最后一批撤离者离开浅湾，北岸藏船也按约定出海汇合。两船重新清点人数、粮水与伤员，确认再无落单者后，转向西南。
林昊给了佐佐木盛纲体面，也替船上的人换来三日不被追杀的航程。
傍晚，板额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放在舱壁旁的长弓，第二眼看见的却是一张写满名字的死伤册。
藤原季代跪在她榻前，告诉她鸟坂城与撤离途中共有三十七人战死，十二人失踪，其中包括自幼教她骑射的老家臣。
板额一页页看完，许久没有话。
随后，她抬头望向守在舱口的林昊。
“你从萨摩跨海来到越后，”她声音虚弱，目光却比箭还直，“究竟是为了救这些人，还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你的系统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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