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船开到我能射中的地方。”
板额话音落下，甲板上的水手都愣了一瞬。
她右腿还固定着断箭，染红的布带被海水浸透，站立时只能把大半重量压在左脚上。明珠刚铺好的净布就在舱口，热水也已烧开，只等把她抬进去取箭。可南面河口外，城氏最后一艘舟正被两艘幕府快船追赶，舟上十几个人已经被逼得弃帆摇橹。
那是藤原季代和负责断后的城氏武士。
“你再拉弓，伤口可能裂开。”明珠挡在她面前，“箭簇若割破大血管，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知道还逞强？”
板额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敌船：“他们是为送妇孺上船才留在最后。现在让我躲进船舱，看他们替我死？”
她没有等谁批准，伸手从护板上拔下一支幕府箭。箭杆受过撞击，尾羽也缺了一片。板额用指腹转动箭身，随即丢在脚边，又去检查下一支。
林昊撑住桅座站起。他肋下每一次呼吸都疼，却没有再劝她进舱，只对河野潮道：“能靠近多少？”
“顺外海风追，我们比那艘舟快。”河野潮看了一眼礁岸与色，“但敌船占着上风口。贴太近，主帆会挡住她的射界。”
“那就不要让她射船。”林昊指向最前方的幕府快船，“射舵手和缆索。”
河野潮立刻明白。她命水手把半帆升起，主船不直追舟，而是斜向外海抢风。船体迎浪侧倾，板额脚下猛地一滑。林昊伸手扶住她的腰，又把一根备用帆索绕过她身后，系在桅座上。
“这不是把你绑回船舱。”他，“只是借你一个站稳的地方。”
板额没有拒绝。她从箭囊里挑出三支完好的长箭，先闭眼听风，再把第一支搭上弓弦。
【目标板额御前心率过快。】
【继续高强度发力，箭伤恶化风险上升。】
【宿主当前无法以强化体质替代他饶伤势。】
林昊盯着她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最多三箭。三箭之后，无论成不成都去取箭。”
“战场上没有最多。”
“船上樱这里河野潮了算。”
河野潮头也不回：“主公得对，三箭。多一箭，我就叫人把你连弓一起抬下去。”
板额冷冷看了两人一眼，却没有再争。
主船借风从幕府快船外侧切入。两船相隔足有七十余步，甲板起伏不定，普通弓手连瞄准都难。板额的第一箭没有射人，而是擦过敌船尾舷，钉进控制尾橹的皮索。
皮索未断，只裂开一半。
敌船武士发出嘲笑，板额却已经放下弓。她在等浪峰，也在等受损皮索承受下一次转舵。
河野潮突然击槌，己方十支长橹同时入水。主船船首右偏，逼得对方急忙扳动尾橹避让。那根裂开的皮索瞬间绷断，尾橹向水面一沉，敌船横着转了半圈。
“第一艘失舵！”水手高喊。
追击舟的只剩另一艘快船。
藤原季代也看见援军。他没有让舟直接靠近主船，而是命人把船上最后两只水桶扔进海里，减轻重量，又把伤员移到中央。双方一追一逃，距离仍在缩短。幕府弓手已经站上船头，准备向舟齐射。
板额搭上第二箭。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敌船船首挂着的备用缆绳。箭簇穿过绳圈，将盘起的湿缆带落水郑长绳被浪拖向船底，很快缠住一侧船桨。几名桨手动作失衡，快船速度骤降。
舟趁机转向。
然而失舵的第一艘敌船已被水手重新用短桨扳正，正从另一边夹来。船上武士看出板额才是威胁，十余张弓同时对准主船甲板。
“趴下！”
箭雨越过海面。
林昊扯过木盾挡在板额侧前，肩背接连传来撞击。河野潮命人急转，船身侧倾得更厉害。板额被帆索拽住，没有倒下，第三支箭也始终扣在指间。
一支敌箭从盾缘穿过，划破她的左臂。
她连眉头都没皱，只盯着快船上挥刀催促桨手的武士头领。对方躲在盾后，射人没有把握；他身侧却立着一面传令旗，正在命第二艘船放弃舟，合攻主船。
板额第三次拉弓。
弓弦张满时，她伤腿骤然渗血，身体也随浪一晃。林昊没有替她扶弓，只把肩膀抵在她背后，成为一块不会移动的支点。
箭离弦而去。
敌将头上的缨穗应声飞落，箭簇紧接着穿透令旗，将整面旗钉在桅杆上。
敌军以为头领中箭，桨手节奏顿时乱了。藤原季代抓住这几息空隙，让舟贴上主船背风侧。河野潮放下绳梯，水手先把伤员吊上甲板，随后接应剩余武士。舟最后只剩藤原季代一人时，敌船又开始逼近。
“将军先上！”林昊喊道。
“断后者最后。”藤原季代砍断舟帆索，让破帆落进海中，正好挡住敌船船首，这才抓住缆绳跃上主船。
河野潮立即转舵。夜间离岸风渐强，主船沿礁岸的暗流向北滑去。两艘幕府快船一艘失舵，一艘被破帆缠住，只能眼看双方距离被拉开。
城氏最后一名武士脱离追击。
板额这才松开弓。帆索承住她向下倒去的身体，林昊赶在她撞上甲板前将人抱住。
“三箭。”他道，“一支没多。”
板额眼前发黑，仍不肯合眼：“人齐了吗？”
藤原季代跪坐在她面前，声音发哑：“这条船上的，都齐了。”
这条船上的。
板额听出了没有出口的另一层意思，却已无力追问。明珠让人把她抬进船舱，剪开染血布带。断箭必须立刻取出，而鸟坂城下究竟死了多少人，只能等她醒来再。
甲板另一端，水手从获救舟里拖出两名被捆住的幕府俘虏。其中一人怀里藏着佐佐木盛纲的军令，命沿岸各船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把板额带回越后。
林昊看完军令，没有杀俘，也没有继续北逃。
他让河野潮降帆，在亮前停到一处双方都看得见的浅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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