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筏刚出湾口，北面便出现三艘早船。
船头黑旗在晨光中展开，幕府弓手立于两舷，正顺着近岸水流向他们逼来。身后苇湾的足轻也拖出两只渔舟，合围已从陆地延伸到海上。
林昊只能把木筏推向外海。
白日海风由海面吹向陆地，破筏没有帆桨，越往外浪越大。板额用短刀削成的撑杆很快够不到海底，他们只能随横浪起伏。猎户仍未清醒，板额箭伤发热，林昊的左肋则疼得连抬臂都困难。
幕府早船不断拉近距离。
第一艘船上的弓手开始试射，箭落在筏后不到一丈。对方没有立即登筏，只想逼林昊耗尽体力，再捞走活着的板额。
“他们要活捉我。”板额道。
“那你暂时比我安全。”
“你还有心情玩笑？”
“不话，听得见肋骨疼。”
板额扶着筏竹坐起，将木盾竖在林昊背后。追来的箭一支支钉上盾面，她右腿不能动，左手却始终稳稳撑住盾缘。
日头越升越高，海风也越来越强。旧筏被吹回岸边，北面早船则张起方帆，准备截住他们的退路。
林昊望向远海，没有船影。
河野潮一定见到了红灯。按照约定，他会带满载妇孺的船北撤，不可能为了两个迟到的人冒险回到伏兵眼前。这个决定没有错，甚至正是林昊亲自定下的规矩。
可若他真的不回来，自己和板额只能在这片水面上结束。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为了不被立刻追上，林昊割开渔筏上一捆破网，任它散在水郑第一艘早船的舵桨卷进网绳，被迫停船清理。幕府军很快换船绕行，双方距离仍从三十丈缩到十丈。太阳偏西时，林昊已经推不动木筏，只能把右臂搭在筏边，任海浪带着他们漂移。
傍晚，外海风仍往岸上压，近岸贴着礁壁却出现一股相反的冷风。陆地降温比海水更快，密林里的冷空气沿山谷扑向海面，在礁岸旁形成一条狭窄的离岸风带。普通船若判断稍差，便会被两股风夹得横转触礁。
幕府船终于开始靠帮。林昊握住短刀，板额也拔下木盾上的两支箭。就在第一名足轻举起钩索时，远处忽然传来低沉号角。
一面灰白船帆从北方岬角后露出。
来船没有顺着外海风直冲，而是贴着礁岸逆风斜牵帆时张时收，船身先借夜间近岸风向外滑，再以长橹顶住横浪抢回角度，几乎擦着礁石转向。掌舵之人赤着上身，远远便能看见肩背上的海人刺纹。
“河野潮。”林昊吐出一口气。
这个一路被部分越后守军误叫成“河越潮”的海人，终于在真正的海面上让所有人听清了自己的姓氏。
河野潮并非独自回来。主船后还拖着一艘空载舟，舟上站着明珠和六名水手。满载城氏妇孺的另一艘船已经先行北上，他们确认乘客脱离苇湾后，才调头寻找林昊。
发现红灯时，河野潮也曾怀疑湾中真有幕府水军。可撤离船驶过北面岬角后，他发现海鸟仍成群停在苇湾上空。若大批战船藏在里面，鸟群早被惊散。明珠又清点出第三批撤离者少了三郎次，守灯猎户也没有登船，两人由此判断红灯极可能被人动过。
他们先把妇孺送到预定的北岸藏船处，留下足够水手与粮食，才带愿意回头的人返航。六名水手没有一个被强迫，其中两饶妻儿就在北去船上。河野潮把最坏结果讲明，他们仍解开缆绳，因为主船若失去林昊，整支跨海队伍即使逃出越后，也未必能平安回到萨摩。
“红灯是假的！”明珠站在船头高喊，“守灯人没来得及发第二道信号！”
幕府三艘早船立刻转向拦截。
海风不利，河野潮索性命人降下大半船帆，靠十支长橹贴岸推进。船身钻进两股风流交界处，先借离岸回流向外滑，再在浪峰转舵，硬生生从第一艘幕府船头前切过。
两船相距不足一丈。
幕府弓手齐射，河野潮却在箭落前猛推舵柄。主船借近岸风侧倾，第一排箭全部擦过帆顶，第二排则钉进外侧护板。六名水手分成两列压橹，动作稍有不齐，船首便会被横浪扭向礁石。河野潮没有喊复杂口令，只用木槌一下下敲击舷板，所有人按节奏同时发力。
这不是系统赐予的神船，也不是无法解释的海上奇术。是潮汐、风向、船身重量与一群熟练水手共同挤出的半丈生路。
明珠把一只装满碎陶片的陶罐扔上敌船。罐子落地炸裂，碎片与石灰扬满甲板。河野潮的水手同时伸出长篙，顶住敌船侧舷，使其横转撞向第二艘同伴。
海面顿时乱成一团。
“接绳！”河野潮将缆绳抛向木筏。
林昊抬起右臂，第一次没能抓住。绳头落入水中，他肋下剧痛，半边身体几乎失去力气。
板额俯身抓住绳索，手掌被湿麻绳磨出血痕。她无法站稳，便把绳在自己腰间绕了一圈，以全身重量拖住。
“现在还不能让你死。”她看着林昊，竟把城头那句话原样还了回来。
林昊咬牙握住绳，两人合力将渔筏拉向接应船。
水手先抬昏迷猎户上船，再用宽木板接板额。她的伤腿刚离开筏面，海浪便将旧筏掀翻。林昊沉入水中，被绳索拖出数丈，河野潮亲自探身抓住他的护腕，把他拽上甲板。
“主公，”河野潮喘着粗气，“你每次上船，都一定要从水里来吗？”
“习惯不好，回去改。”
明珠跪下检查板额伤势，看见断箭仍留在腿中，立即命人烧水、铺净布。板额却抓住船舷，望向远处海面。
“城氏最后一艘舟呢？”
河野潮脸色一沉：“在南面河口，被幕府船咬住了。藤原季代带十几名武士在上面。”
林昊撑着坐起：“转向接他们。”
“现在是逆风。”河野潮道，“主船载人太多，再回去可能谁都走不了。”
板额拔起钉在木盾上的箭，拖着伤腿站了起来。
“那就把船开到我能射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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