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湾里没有船。
林昊背着板额站在泥滩边,左肋每一次起伏都像被钝刀刮过。水面只剩几道尚未散尽的船痕,明接应船确实来过,却在不久前离开。
那盏红灯还挂在枯柳上。
按约定,黄灯连闪三次代表水路安全,白光两短代表人员登船,红灯则只有一个含义——附近有幕府水军,所有船立即离开苇湾,转往北面礁岸待命。
“有人改疗。”板额低声道。
林昊把她放到一块避风岩石后,走到枯柳旁查看。灯架下的泥土被踩得凌乱,原本负责守灯的猎户倒在芦苇里,后脑有一道钝器伤,尚有呼吸。黄色灯罩被撕成两半,塞在泥中,旁边则留下了一串向东而去的草鞋印。
“不是幕府斥候。”林昊摸了摸脚印,“此人知道灯号,也知道守灯人不会防备他。”
枯柳背面还刻着一道新鲜刀痕,横两竖一。那是城氏撤离队内部使用的批次记号,表示第三队已经通过河谷。改灯者不仅混在撤离者中,还负责把各队消息传向海边。若他只为自己求生,大可以直接逃进幕府营地;特意留下红灯,明对方的条件还包括截断接应船、留下板额与资盛。
林昊捡起半片黄灯罩,上面沾着一点松脂。三郎次昨夜曾替藤原季代搬运火把,手套上正有同样气味。证据仍不算完整,却已足够判断危险来自内部。
板额闭上眼,在撤离名单里迅速排查:“最后一批里有个叫三郎次的守卒,昨夜主动要求先到海边帮忙。他的兄长被幕府俘虏,或许佐佐木许了他赦免。”
“先救人,账以后算。”
林昊用海水打湿布巾,擦去猎户口鼻处的泥,又在他头下垫了衣物。猎户短时间无法醒来,他们却不能继续留在开阔岸边。
山林中传来犬吠。
北坡追兵已经下山。
几乎同时,苇湾西侧也响起甲片碰撞声。一队幕府足轻正沿海岸向东搜索,显然有人把撤离路线一并卖了出去。东面是三郎次逃走的方向,西面是封堵海滩的兵,身后则是从鸟坂追来的骑卒。
两侧合围。
“把我和猎户留下。”板额靠着岩石抽出短刀,“你从海里走。以你的水性,他们追不上。”
“箭还在你腿里,你拿什么留下?”
“拿他们最想要的板额御前。”
林昊没有回答,只把昏迷猎户拖进芦苇深处,再用割下的芦叶掩住血迹。他回到板额身边,检查固定箭改布带。一路颠簸后,伤口又有渗血,好在没有出现喷射状出血。
【宿主左侧肋骨损伤持续。】
【目标板额御前需尽快接受取箭、清创与止血处理。】
【系统无法提供船只或改变风向。】
“真会废话。”林昊低声骂了一句。
板额抬眼:“你的那位看不见的谋士又劝你逃?”
“它只负责告诉我,再拖下去我们都会死。”
“这次倒很准确。”
板额把短刀横在膝上,忽然问:“若三郎次真是内奸,第一批上船的人是否也有危险?”
“他既然留在这里改灯,明资盛和妇孺至少已经从他眼前过去。河野潮不会让陌生守卒碰舵,也不会在没有清点人数前启航。”林昊得笃定,心里却同样没有把握,“明珠在船上。她最擅长从账目里找出多一个或少一个的人。”
板额听懂了他话中的安慰,却没有拆穿。她低头握紧刀柄:“等救出族人,我会亲自审他。若他的兄长真被幕府扣住,我可以理解他为何动摇,但不能替因此而死的人原谅。”
“先让我们成为能审问他的活人。”
林昊沿泥滩看了一圈。退潮后的苇湾露出大片淤泥,成年人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幕府足轻穿甲负弓,在泥中行动未必比他们快。湾口外还有一条半沉的旧渔筏,竹索虽烂,至少能浮住人。
“我们不等船,先去湾外。”
他折下大片芦苇铺在泥面,把短弓与刀横放其上,做成简陋拖板。板额忍痛伏上去,猎户则被绑在后侧。林昊把绳套在腰间,踩着自己铺出的芦层,一步步将两人拖向渔筏。
东侧足轻率先发现动静。
“人在泥滩!”
箭矢越过芦苇射来。林昊俯身拖行,一支箭扎进脚边,另一支穿透拖板边缘。板额抓起仅剩的短弓,却发现箭囊早已空了。
她拔出泥中的敌箭,折去沾满污水的尾端,搭弓回射。箭力不及平日,只射中追兵盾面,却让最前面几人本能停步。
“你不是没箭吗?”林昊喘道。
“他们会送。”
“所以只捡没沾泥的。”
板额瞪了他一眼,仍把那支箭留在原地。下一轮箭雨来时,她改用木盾接箭,等箭杆扎稳后再折下使用。伤势让她每次拉弓都必须调整坐姿,准头却没有乱。她不求射杀,只专射足轻脚前的泥面,逼他们在最松软处停步,后队一撞,便有更多人陷入淤泥。
林昊也利用潮沟改变路线。他不走直线,而是沿着鱼游动的浅水纹绕校那里泥层较硬,铺一层芦苇便能承重。幕府军看不懂他的选择,照着最近距离追来,很快有人整条腿陷进泥中,只能丢掉盾牌让同伴拖拽。
幕府足轻进入泥滩后果然慢了下来。厚重护胫陷进淤泥,越挣扎越深。后队急着追赶,反而将前队撞倒。林昊趁乱拖着两戎达旧筏,将朽烂缆绳一刀割断。
渔筏勉强浮起,却没有桨。
林昊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以肩膀推筏。冰冷海水压迫肋伤,他每次用力都疼得视野发白。板额看出他撑不了多久,用短刀削下一根筏竹,递给他作撑杆。
湾口就在二十丈外,西侧追兵却已绕上礁石。几名弓手占据高处,将箭尖对准水面。
板额挡在昏迷猎户前,举起仅剩的木盾。她的盾只能护住一个方向,而东西两队弓手已经同时搭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渔筏被射得像刺猬。林昊潜入水中,从筏底推行,箭簇不断穿透水面,擦过他的背和手臂。
板额把木盾横铺在猎户身上,又用身体压住盾角。箭矢撞击的每一下都传到她伤腿,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她却始终观察两岸,及时用撑搞向水面,告诉潜行的林昊该向左还是向右。
林昊在水下无法听见,只能从竹筏传来的震动判断:一下向左,两下向右,连续三下便立刻下潜。这个临时约定从未出口,却在箭雨里迅速成形。两个人靠着筏竹传递方向,硬是穿过了最密的一段封锁。
他憋着气把木筏推出芦荡,再抬头时,海面仍看不见任何接应船。
只有更远的北方礁岸,隐约升起一道属于幕府的黑旗。
红灯不仅骗走了河野潮,也把他们引向了另一支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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