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没有立刻驶过坛之浦。
断裂的帆索要换,护航船的舷板也得补。河野潮选了北岸一处背流湾下锚,只许一半人上岸取水、买木料,另一半持械守船。三艘被俘的海盗船则卸帆分泊,俘虏两人一组锁在前舱,免得靠岸后混进市集。
吉田指着湾外那片颜色发暗的海水,十六年前,源平两家的船就在这里挤满海峡。
年轻盐兵听过平家覆灭,却只知道源氏得下,以为那是一场双方排开船阵、武士互报姓名的决战。吉田摇头,潮水一转,败船彼此相撞,箭落得像骤雨;会使刀的人、掌舵的人、抱孩子的人,全在同一片水里挣命。海上没有身份,甲胄越华贵,沉得反而越快。
他到安德皇时,声音低了下去。
“传闻二位尼抱着剑玺和幼帝,从御座船上投海。孩子才八岁,临死前还问,京城在海的哪一边。”
没人接话。
林昊知道那段后世写进无数书里的故事,可真正站在海峡边,听浪拍击船腹,所谓王朝末日便不再是几行年表。十六年前落水的人,可能仍是岸边渔户的父亲、兄长或女儿。胜者把战功写进文书,败者的名字却大多跟着木船沉了。
系统没有因安德皇的名字亮起。它既不能验证传,也不会把死者变成任务。
【附近未检测到可建立关系的目标。】
【历史名望不等同于现实羁绊。】
河野潮瞥见林昊短暂失神,只问:“你听过这个故事?”
“在很久以后的书里听过。”
她没有追问“以后”是哪里,只把一截新绳递给他:“书不会告诉你,这里什么时候换潮。先把活饶船修好。”
岸边木料不足,吉田带许文庆去一座堂求购旧梁。堂门前没有香火鼎盛的石阶,只有被盐风啃白的木柱。守堂的是一名六十来岁的老妇,她听见他们来自萨摩,先不问价钱,只盯着被押下船取水的海盗。
“又是来抢船的?”
许文庆解释,这些人是俘虏,潮生不杀已经放下刀的人。老妇却,当年源氏获胜后,也有人打着搜捕平家余党的名义登岸。红衣、锦带甚至孩子过的京都口音,都可能成为罪证。她的丈夫只是替落水者烧过一锅热水,便被拖去盘问,回来后再也不能握桨。
林昊闻讯赶来,没有用“我们和源氏不同”敷衍。他让盐兵把俘虏留在船上,又将缴获、伤亡和审问口供三份记录交给吉田、堂与船上各存一份。将来若有人失踪,至少知道最后由谁看守。
记录刚写完,船上便起了争执。一名海盗听岸边供的是平家亡魂,笑骂败军也配受香火。被他砍伤颈侧的水手当场扑过去,想把人拖到湾口沉海;另几名盐兵也没有阻拦,只血债该用血还。
林昊按住水手,没有要求他原谅。他让人把海盗押到木牌前,当众补录此人姓名、所属船只、受谁雇用和伤过何人,等抵达能公开审问的港口再定罪。
“坛之浦死了那么多人,就是因为一面旗倒下以后,所有站在旗后的人都被当成该死。”林昊道,“他伤人要受罚,但不能由我们在无人见证的海边挑一种死法。”
水手红着眼问:“若他最后只判做苦役呢?”
“那就让判罚写下来,由你、船上同伴和港吏一起看。若我因为缺桨手便轻放,你也能拿这份记录来问我。”
海盗脸上的轻蔑这才消失。他原以为不被立刻杀死只是林昊需要口供,第一次意识到留下姓名既可能保命,也意味着日后无法把罪推给一群已经沉海的同伙。
老妇听完,没有这是仁慈。她只道,当年源平两军都有人救过落水者,也都有人杀过放下刀的人。旗号不能替任何一个活人证明清白,史书更不会替无名者追问谁下过命令。
老妇看完才肯卖梁。她还领他们到堂后,那里立着数十块没有姓名的木牌。有些写“平家侍从”,有些只写“女子一人”“舟子三人”,更多木牌连字都没樱
“我不知他们是谁,只知尸身是哪日冲上岸的。”她。
河野潮带水手将新梁搬走,临行却留下两袋米。老妇不收施舍,便用一串被海水磨白的贝壳念珠交换。她,这串念珠来自一名获救宫女,那女子醒后日日念着“德子殿没有沉下去”。后来京都僧人传来消息,平清盛之女、安德皇的生母平德子确实被捞起,削发后住在京北大原。
“她如今叫建礼门院。”老妇道,“活着的人,比死去更难安置。”
林昊把念珠放回老妇掌心:“它该留在这里。”
老妇却合上他的手:“你若真要往北,也总有一会往京都。替这些没名字的人问她一句——亡国之后活下来的人,究竟该为谁活?”
这不是系统发布的任务,没有奖励,也没有期限。林昊仍让许文庆把“大原、建礼门院”写进航路札背面,与补帆、伤药和俘虏口供记在同一册里。
午后潮转,众人重新起航。潮生经过海峡最窄处时,吉田命人收声片刻。水手把一瓢淡水倒入海中,没有诵经,也没有喊平家万岁,只报上此战己方三名伤者和被救两饶名字。
林昊最后看了一眼岸上堂。白色贝壳在老妇手中晃了一下,像一簇没有熄灭的旧浪。
船队驶出关门后,海面骤然开阔。河野潮展开沿日本海北上的泊港图,将原先标记过的三处港湾全部划掉。敌人已经知道越后和板额,再走商旅最熟悉的路线,等于把下一次伏击交给对方挑地方。
她选了一条更贴近山阴海岸的冬路。
吉田看着北方压低的云层,提醒道:“坛之浦留下的是旧饶亡魂。前面的风,会直接要活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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