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关门后的第五日,南方兵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日本海的冬风。
还没有落雪,风却像从冰里拔出的刀。它越过低云直压海面,把浪尖削成一片片白沫。潮生每次迎浪抬头,湿冷便顺着领口、袖缝和草鞋钻进去;甲板刚擦干,下一阵浪又覆上一层薄亮水膜。
萨摩水手起初还拿北地气笑,到夜里便笑不出来了。两名桨手先是牙齿打战,随后手脚发僵,连绳结也握不住。另一名盐兵为了证明自己能扛,把湿袜留在脚上值完一更,换岗时脚趾已经失去知觉。
林昊也没好到哪里去。
虎豹筋骨让他比常人耐劳,修复过的肺脏能支撑长时间操帆,却不能凭空生热。右肩旧伤在寒风中一阵阵发紧,左臂箭口周围也变得青白。第三次帮水手拉帆时,他的手指竟没能一次扣住绳环。
系统随即亮起警告。
【核心体温仍在安全范围。】
【末梢温度持续下降,握力、反应与伤口恢复速度降低。】
【现有强化不包含寒地适应。】
它没有给林昊兑换一副不怕冷的身体,更没有弹出“服用后御寒”的药丸。河野潮看见他第二次系错活扣,直接把他赶离帆位。
“你再站半个时辰,不会冻死。”她道,“但你会在最需要用刀时发现手指不听话。回舱,脱掉湿衣。”
林昊没有拿领主身份逞强。他让人敲响三短一长的停工号,把原先的值夜规矩全部推翻:每更拆成两段,任何人出现持续发抖、话含混或动作迟钝,立即换岗;湿衣不得带进睡舱,草鞋与袜分架烘干;热汤先给值夜者和伤员,不按军职高低分。
可规矩写下并不等于船上立刻多出柴火与衣物。潮生为远航带了粮和淡水,却没预料南方人消耗衣物如此快。炭盆不能随意增加,舱内木板、帆布和油料都怕火;烧水太多又会加快淡水见底。
河野潮把困境拆成三件事。先用备用帆布在主舱口加一道挡风帘,阻断穿堂风;再把巡夜位置缩到船首、主桅和舵后,不让人为了显得警戒周全而站满四舷;最后命伙夫把鱼骨、海藻和少量米同锅久煮,每人喝一碗咸热汤,不再各自烧水。
许文庆翻出原本准备在越后换马的麻布。众人没有把它直接裹身,而是先铺在衣内吸汗,外层仍穿涂过油的旧披衣挡水。吉田又教他们往草鞋里塞干燥稻草,每次换岗连草一起换。办法粗陋,却比一件湿袍从里冷到外有用。
最麻烦的是已经病倒的人。
一名桨手高热咳嗽,另一人呕吐不止。船医只能听胸音、看舌色,无法知道是受寒、感染还是晕船叠在一起。林昊没有把现代词汇当诊断,他只让病者移到通风却不直吹的中舱,饮水分次补充,碗具单放;照料者用布遮住口鼻,接触呕吐物后以热水和皂角洗手。
系统能显示林昊自己的脉搏与伤口,却看不到别饶肺,也不能替船医判断药量。它唯一能做的,是在他连续两夜少睡后标出体能恢复下降。
【睡眠不足将放大寒冷与失血影响。】
【建议停止非必要值守。】
林昊盯着提示许久,最终把第三夜指挥权交给河野潮,自己睡足两个时辰。醒来时风更大,船却没有因为他离开甲板而散架。潮已经命两艘护航船靠近,三船用灯号每刻报一次人数;谁的帆索冻硬,另外两船便先减速,不让一条船独自落进雪幕。
他醒后先做的不是回到船首,而是让许文庆逐个问值夜者姓名、应答和手指感觉。有人能回答口令,却把左舷成右舷;有人双手仍有力,脚底却被湿草鞋磨破。林昊这才明白,寒冷不是让所有人同时倒下,而是先悄悄拿走判断、手感和步子,最后才夺走力气。
从这一夜起,换岗者必须亲手打一个规定绳结,再沿甲板直走十步。做不到便立刻入舱,不准用“还能站”争辩。河野潮把这条称作冬海的验人法,记在航海札上,准备以后给每条北行船照办。
第七日清晨,前方终于出现若狭海岸。
河野潮没有直闯大港,而是让吉田找一处能遮西北风的浦。船队降帆时,一名水手因手麻抓空,从舷边滑下。腰绳把他吊在船侧,林昊与盐兵合力拖回,若仍按萨摩时的习惯嫌绳碍事,这条命已经没了。
浦只有十几户渔家,仓房低矮,屋顶用石块压着木板。当地渔户见三艘武装船靠岸,先把妇孺送进山里,直到吉田举着若狭商饶旧通行札上岸,才肯卖柴、干衣和腌萝卜。
林昊按实际人数付盐,不强征房屋。他把最干燥的一间仓房让给病者,自己同盐兵睡在船棚下。夜里体温回升,右肩反而疼得难以抬起,系统判断寒冷使旧伤周围肌肉痉挛,至少两日不得强拉硬弓。
这让“尽快赶到越后”变得更刺眼。每多停一日,敌饶消息可能先到;可若带着病兵强行北上,下一阵风就能让整支远征队失去操帆的人。
河野潮把选择交给林昊。他没有全员出发,也没有宣布无限期休整,而是将船队拆开:伤病者和破损护航船留在若狭,由吉田照看;潮生补足干粮后先行,另一艘状态较好的船隔半日跟随,既能传信,又不让两船在风浪中彼此碰撞。
安排刚定,一艘从北面逃回的盐船进入浦。船主听见“越后”二字,连货价都顾不上谈,先问他们是不是城氏请来的援军。
“城太郎资盛已经起兵,占了鸟坂城。”他压低声音,“镰仓的讨伐令也到了。领兵的是佐佐木盛纲。”
仓外风雪猛地拍上木门。
林昊展开被海水浸过的地图。若狭到越后仍有漫长海路,而历史留给板额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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