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样。”
林昊望着被弥三郎丢回来的草图，没有争辩。
他先划掉高出船舷太多的楼橹，又把原本贯穿整条船的厚甲板改薄。这个时代没有轧钢板，没有蒸汽机，更没有可以照图批量切割的机器。铁匠连农具和船钉都供应不足，若在纸上画一艘现代军舰，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堆无法拼合的木头。
“舱壁、排水、帆索、备用零件。”他把四个词写在木板上，“只改这四样。”
弥三郎蹲下来，在第一项旁画出船腹：“舱壁不能想加几道便加几道。横木越多，船越重，货装得越少；接得不好，还会把船肋顶裂。”
林昊要的也不是后世钢船那种完全密闭的水舱。他与船匠商定，只在前舱、主货舱与后舱之间增设三道横隔板。隔板依着现有船肋咬合，以木钉固定，边缝用麻絮、桐油和树脂反复捻塞。靠近船底各留一个可封闭的检查口，平时以木塞和油布压紧，清船时才能打开。
“撞破船首，至少别让水一下灌到粮舱。”河野潮道。
“只能争取时间。”弥三郎提醒，“隔板会渗，木头也会胀缩。谁敢把它叫不沉之船，我先把谁扔下去。”
第二项是排水。林昊原想画手摇水泵，解释半才发现，本地匠人既做不出严密活塞，也没有合适的长直管。弥三郎索性在三处舱底各设积水坑，铺板略向坑口倾斜，坑上装可掀木格。每处固定两只皮桶和一柄长柄木勺，桶绳长度、结法全部相同。
方法笨，却能造、能修。水手摸黑踩到湿格板，就知道该在哪里舀水，不必等船主找出唯一一只桶。
为了验证隔板，弥三郎没有拿新木冒险。他让人锯下缴获破船的一段船腹，按新法立墙捻缝，一侧灌满海水。第一遍不到半刻，水便沿木钉孔流成细线；第二遍补缝后仍有三处渗水。直到第五遍，隔板另一侧才只剩潮斑。
“纸上一个封字，船匠要补五遍。”林昊把失败次数也记进工单。
第三项帆索争得最久。把一面大帆换成许多帆，转向或许更灵活，却会增加桅杆、滑轮和人手；一味加粗绳索，又会让水手在风急时拉不动。河野潮最终保留本地熟悉的主帆，只增加统一位置的收帆系绳，并在前后各留一套备用索。所有滑轮只准用三种尺寸，轮轴、绳槽都有木尺样板。
遇上风暴，水手不必把整面帆放倒，只需按同一顺序收紧几处帆面；一根索断了，备用索也能沿原路穿回去。它不会让船逆风飞行，却能少让几个人在黑夜里抱着不同粗细的绳子互骂。
最后一项是标准备件。船上最容易坏的不是龙骨，而是木楔、桨架、舵销、滑轮轴和压舱桶箍。过去每名匠人凭手感削制，坏了只能等原匠再做。林昊拿出早已用于农具的一套木尺，给每种零件定下两到三种尺寸，样件挂在工棚墙上。新做零件能否塞进旧孔，先用同一块试板检查。
弥三郎不喜欢“标准”这个生硬词，却喜欢坏件能立刻换。他故意让三个学徒分别照样制作舵销，再蒙住眼混放。三根有一根过粗，两根能用。过粗的那根被退回重削，尺寸便从一句要求变成了人人看得见的界线。
四项改动也各有代价。舱壁和备用物料占去近一成载货空间；固定水桶会妨碍搬货；更多帆索需要额外训练；统一零件则意味着木料不能再随意削到“差不多”。谢明珠看完新算出的货舱，立刻把自己优先装货的一成又算了三遍。
弥三郎还逼林昊放弃一个最诱饶念头：为了跑得快，把船身一味造得又窄又长。他用两只按比例削出的木船作示范，在舱内挂上同重石袋，再放进浅水槽。一只窄船前行稍快，石袋向一侧摆动时却几乎翻扣；另一只船腹宽些，转向迟缓，却能在石袋移位后自行回正。
木船算不出外海浪高，也不能证明真船必然安全，却把“更快”要付出的代价摆到了众人面前。新图因此保留足够船宽，货舱地板刻出配重线，石袋、水桶和铁器不得任意挪到高处。每次装货前，船头、船症船尾都要量吃水标记；左右差过半指，先移货，再开船。
系统只在林昊搬动模型时提示右肩负荷过高，没有跳出任何船舶设计知识。他让学徒代劳，也把这一条记入工单：领主的判断同样要经船匠和实船验证，不能因为他来自未来便免试。
“所以它不是军舰。”林昊对围观众壤，“它不会喷火，不会撞碎敌船，也不会永远不沉。它只是在破一处、断一根绳时，让人多一点补救的机会。”
第一艘试验船不从空地起龙骨，而以缴获船中船腹最深、主梁未赡一艘为底，拆掉腐板后重造。谢家运来的长木则留给第二艘真正的新船。这样既能让船匠先在旧船上犯错，也不会把珍贵龙骨一次毁掉。
改造持续了四十余日。林昊的右肩终于能在不负重时活动，却仍被村医禁止抡锤。他每只在工棚待两个时辰，剩余时间处理军役文书。系统没有替他加快木料干燥，也没有凭空修好一道漏缝。
下水前，河野潮给试验船取名“潮生”。船腹里装的不是军士，而是石袋、淡水桶和二十只用来观察进水的空陶罐。
潮生第一次转舵依旧笨重，第二次侧风收帆慢了半拍，第三次故意拆掉一只舵销，学徒用了二十三息换上备件。弥三郎把每个数字都刻在木片上，直到第七次才了一句：“像条能活的船了。”
傍晚，林昊站在新立的桅杆影下，开始拟定北行名单。真木守海湾，七藏管军粮，河野潮自然要掌船，谢明珠派一名账房随校
他写到千鹤时，笔尖停住了。
千鹤把一叠十二庄的田账放到他手边，平静道：“不用写我。我留在萨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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