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七藏险些把手里的算盘拍裂：“盐场从立灶、修渠到护船，死了多少人？谢家送几张海图、几根木头，便要拿走新港三成？”
“不是几张图。”谢明珠不恼，将早已备好的清单摊开，“博多三家愿意赊帆布，两家铁铺能按样打锚；松浦海人肯派领航者走到对马水道；肥后有阴干三年的楠木，长短足够选一根龙骨。没有我作保，他们不会把货赊给一个刚打败守护代理饶海湾。”
她又从漆盒中取出一只木碗。碗内浮着薄木片，木片上横放一根细针，针尖在轻晃后慢慢指向同一边。
“宋商用的指南浮针。我只能借来两具，还要请懂磁石的匠人教你们重新制针。它不能告诉船在何处，却能在阴看不见日月时，给舵手一个大致方向。”
河野潮端起木碗，先让它远离众饶刀，再转过半圈。浮针摇摆许久，果然又回到原来的方向。她没有露出见到神器的表情，只问：“浪里水会洒，船身倾斜怎么办？旁边堆了铁锚，还准不准？”
“所以要试。”谢明珠道，“我卖的是少走弯路，不是永不迷路。”
林昊知道磁针的大致道理，却只记得用磁石摩擦钢针，记不得针该磨多薄、摩擦多少次，更不知道怎样让一批铁针保持相近的指向。两具成品只能装两条船；若没有教会本地匠人选针、复磁和校正，坏一具便少一双辨向的眼睛。因此，制针方法比木碗本身更值钱。
林昊让阿妙把“三成”单独写到另一块板上：“先清楚，你要的是港税、船货，还是整片海湾所有买卖的利润？”
“新造远海船与新港仓栈产生的商利。”
“多久？”
“只要船还走。”
“那不是投资，是世袭的抽成。”林昊摇头，“第一艘船烂了，后人造第十艘船，还要为今日两枚浮针给谢家三成，不可能。”
谢明珠笑意淡了一点。她敢开高价，正因为众人只有一年；越着急的一方，越难在桌上“不”。可林昊若把板额的倒计时压到公账上，今日就必然吃下任何条件。
他却把那一年从账面上划掉，只谈新港本身值不值得做。
双方从日上三竿算到午后。三成究竟从货物总价里拿，还是从扣除成本后的余利里拿，便争了半个时辰。若按总价，遇上粮价暴涨，一船看似卖得多，扣完买粮和船员工钱反而会亏；若只余利，管漳人又能把自家吃喝都塞进成本，让账面永远没有利润。
阿妙最后列出可以扣除的项目：购货本钱、公开港税、船工水手工钱、修船材料、遇险抚恤。除此之外的宴饮、赠礼和主家私用，不得冲抵。每次结算由公仓、谢家、船员各派一人同看原簿，抄本分别封存。
谢明珠仍要三成，却同意限期三年。三年内，她须交付的不只是物件：两具可用浮针及制针方法，一套博多至对马水道的港契与联络人，第一艘船所需主龙骨和半数帆索，以及能把船队引到博多的两名老海人。
若她少交一项，份额按价折减；若新船未通过试航便沉毁，已经投入的木料和赊货由谢家自行承担三成损失，不得向公仓追讨。
七藏这才不再瞪眼，却又问：“三年内，别的商人能不能进新港？”
“能。”林昊先回答，“三成是共同经营船队的余利，不是封港权。任何商人照章纳税都能靠岸，谢家不能拦，也不能强买渔民的货。”
谢明珠用扇柄点住他：“那我还要同价优先装一成货。船舱有限时，给我留位置。”
河野潮立刻加上条件：“只限不怕水、不易腐的货。若为了你的瓷器少装淡水，我先把瓷器扔进海里。”
“成交。”
新契约被拆成了三份。公仓投入船台、工匠口粮与现有铁料；谢家投入信用、航路、罗盘和关键船材；本地船工、水手则以工钱之外的一成余利入股，免得真正冒险的人只能拿死工资。剩余利润归公仓继续造船、修堤和抚恤，不进入林昊私库。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商业赋”奖励。林昊也没指望它教会自己复式记账。他只把每一个模糊词拆开：新港是哪一段岸，远海船包括哪些船，三年从哪一起算，沉船后的残货归谁。
傍晚，谢明珠派人从停在外湾的商船上抬来第一只长木箱。箱中除了一具铜框固定的指南针，还有卷得发黄的港图、粗细不同的帆索样品，以及三封写给博多同行的担保信。
河野潮把铜框罗盘放到船板上测试。人拿着刀靠近时，针便偏转；移开铁器，它又慢慢复位。林昊当即规定，罗盘附近不得堆铁件，每次出航前须在岸上对照日影校验，舵手也不能因此丢掉观星和问潮的本事。
“你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千鹤问谢明珠。
“商人开价之前若没有货，叫骗子；有货，才叫生意人。”谢明珠合上空箱，“我从听你们夺下第一条战船起，就在问博多谁肯卖长木。板额只是让林昊今日肯坐下来谈。”
众人正着，外面传来一阵争吵。两个水手领进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船匠。老人姓弥三郎，曾替松浦船主修过远海船，一路上已经看过林昊让人画的草图。
那张图上没有复杂得造不出的炮楼，也没有凭空出现的钢铁龙骨，只有加高船舷、分隔货舱、手动排水和备用帆索的位置。林昊自觉已经足够克制。
弥三郎却把图倒过来又看了一遍，抬眼道：“这不是船。”
真木按住刀柄：“那是什么？”
“是一张把怕沉、怕漏、怕断、怕死人全画在一起的纸。”老船匠将图丢回案上，“若照它造，木料未必撑得住，船也未必转得动。”
他指着海边那根船台木桩：“先忘了你脑中的神船。告诉我，你们这个时代造得出的船，究竟要改哪四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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