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船台旁的议事棚刚坐满人，真木六郎便把刀横在膝前。
“我反对。”
他没有绕弯子。昨日立下的木桩还孤零零钉在沙里，缴获的船也有三条漏水，海湾里已经有人传言，林昊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越后女子，带着萨摩湾水军横跨半个日本。
“十二庄才肯送来军役文书，重近的同党还没查清。”真木指向海图，“向北一走数月，岛津若再派人来，谁守这里？何况越后在何处、那女人是谁、哪座城会开战，我们一件都不知道。”
七藏也不赞成。他算得更直接：新收降兵尚未整编，伤者每要吃粮用药，盐场停工两日，库里能动的铁还不够补齐农具。此时造远海船，等于把原本可以铸枪头、修水车的铁钉进海里。
河野潮将一截断裂的旧船肋扔在席前：“就算钱粮都够，一年也未必能走到越后。先造船，再试湾口，再走博多；水手要学看风、记潮、夜间换班。少一步，快船就是快些沉。”
她反对的不是造船，而是把倒计时当成潮水，以为急着推船下海便能赶赢风浪。
真木真正忧虑的还有军心。盐兵追随林昊，是因为他替各村挡税、分粮、守住家人；新收的降兵肯放下刀，则因林昊承诺重新核对军役。若现在告诉他们，要为领主梦中出现的女子走几千里，昨日才立下的规矩立刻会像谎话。
“守一座海湾，百人知道身后是哪间屋、哪块田。”真木道，“到了越后，他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武士可以为主君私愿送命，领月粮的兵不会。他们若嘴上答应，船走到博多也会逃。”
七藏把现有兵力分成三摊：烽台与港口一百二十人，盐场、仓房及道路八十人，轮换训练与伤病者近百人。能离开的看似还有数十，实则一场台风、一处山民争端便会把余数吃光。除非十二庄的新军役改定完成，否则根本凑不出一支远征队。
棚外还有十二庄推来的旁听人。林昊没有当众提系统，只让阿妙把众饶疑问逐条写在木板上：守土由谁负责、钱从哪里出、船归谁所英失败由谁担责、是否为了领主私事征发民夫。
最后一条写完，议事棚里安静下来。
“这的确有我的私心。”林昊道，“所以今日不是命令你们随我远征，而是请你们判断，这条船值不值得造。”
有人追问：“若没有那名女子，大人还会造吗？”
林昊看向海面。若没有板额的名字，他也许会等盐场多赚两年，等大隅局势稳定，再慢慢把航线推向博多以北。系统让一个迟早要做的选择提前了，却没有替他支付提前的代价。
“会，但不会这么早。”他。
旁听者被请去查看船材清单后，棚里只留下千鹤、谢明珠、河野潮、真木、七藏与阿妙。林昊这才把昨夜所见重新了一遍：系统标出一名成年女子，名叫板额，位于越后，约一年内会兵败被俘；除此之外，没有路线、敌我、日期，也没有必须前往的命令。
真木盯着他：“你身上的怪力，也来自这个声音？”
“一部分是。”
“找到她，你会变得更强？”
“可能。”
“怎么变强？”
林昊没有回答。
真木脸色沉下去：“要我们拿命护送，总得把话全。”
“船、粮、路线和敌情，我必须全。”林昊迎着他的目光，“但系统如何连接两个人，牵涉我与千鹤的私事，也牵涉一个尚不认识我们的女子。我不会为了让议事更省事，就把她们当成可以写在军粮账后的东西。”
“若那机制会害人呢？”阿妙问。
“不能强迫，不能欺骗，也不能从不情愿的人身上得到任何东西。”林昊道，“这一条可以公开写进约法。至于我不肯的部分，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不利于我的疑点，投反对票。”
千鹤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真木看向她，她才道：“他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没的部分属于我，我不准他拿来换诸位点头。”
这一句没有消除疑心，却划出了一条清楚的界线。真木仍旧反对立刻北上，却不再逼问。
谢明珠用扇骨敲了敲海图：“其实不必把造船与救人捆成一件事。能走日本海的船，可以运盐去博多，带回铁、药材和宋货；也可以绕开岛津控制的陆路。即便一年后林昊留在萨摩，船仍在，航路仍在。”
七藏随即提出三道门槛：公仓只先拨足够修船台和制样件的钱；新船通过湾口连续十次试航后，才配远行物资；是否前往越后，必须等大隅停战、留守兵额与沿途港契都确定后再议。
河野潮又添一条：“船成之前，任何人不得以越后之行为名强征水手。出海者按月领钱，家属另留一份口粮；不愿去的，不能记逃役。”
林昊全部答应。
系统在视野边缘一动不动，没有因为众人同意造船而给出奖励。
【目标人物关系未建立。】
【公共决策不等同于自愿连接。】
这反而让林昊安心。板额不是地图尽头等他领取的宝箱，这艘船也不能靠一句命浮起来。
木板上的最后决议写成：先造远海试验船，不议出兵；先开北向商路，不以救人为名征发；一年之约只是风险，不是命令。
阿妙另抄一份贴到盐场，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删去了板额的姓名，只写“北方航路计划”，并注明第一阶段只招船匠、伐木者与愿意受训的水手，按日给粮给钱。有人若以领主名义私自摊派木料，可以直接到议事处告发。
众人陆续落下指印。真木最后一个按印，仍板着脸：“我同意造船，不同意你为陌生女人送命。等真要走时，我还会反对。”
“到时候再吵。”林昊道。
谢明珠却没有按印。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出资人一栏，墨迹停在纸面上方。
“公仓的钱只能造出船壳。”她笑道，“博多以北的航路、宋制罗盘、能做龙骨的长木，我都能弄来。不过谢家的东西不白送。”
林昊看着她：“你要多少？”
“新港往后赚到的利润，我要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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