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并不是从一条船上涌出来的。
十二条大船只分三处靠岸,最宽的两条平底船载着战马。骑马武士先下船占住高地,随后才是持弓、长刀和木盾的步卒。各队旗号不同,显然来自不止一处庄所,却都以惟宗家的黑白幡为号。
林昊赶到东岸石脊时,最后一条船还在卸粮。
他没有披甲,右臂仍用布带固定在身前,只带千鹤、河野潮和六名护卫登上能看清海滩的矮坡。谢明珠留在本社继续抄账,阿妙则先一步回湾内恒粮、药与可转移的老弱。
河野潮伏在石后数了三遍:“船工不算,岸上二百七十上下。马十一匹,披甲的约三十。弓至少八十张,其中二十多张比我们缴来的短弓强得多。”
千鹤还从旗号里认出肝付、税所与祢寝三支旧族的人。那些家族并非都听重近私令,只是有人欠守护方军役,有人想分盐田,也有人怕自己若不出兵,下一张“叛逆”文书便落到本庄头上。三百人看似一体,实则每一队都有自己的算盘。
“这让他们难以齐心,也让他们更需要一场快胜。”林昊道,“若拖到粮尽,各庄会互相埋怨;若第一阵便冲开村寨,他们都能拿战利品回去交差。”
那不是三百名同样训练过的精兵,却也绝不是此前几十名代官家丁。骑马武士能在开阔地冲散农兵,强弓隔着土沟便能杀人;更麻烦的是十二条船仍在岸边,既能送粮,也能绕到湾后另择登陆点。
系统没有显示敌军弱点。
【右肩处于限制活动期。】
【人体强化系统不提供战争推演。】
【建议避免使用伤肢承担冲击。】
林昊把右手重新塞回吊带。他今日能做的是看、算和下令,不是再抬一次鸟居。
山下号角响起,一骑从队列中缓缓出阵。
马上的人正是惟宗重近。他穿着缀铁札的胴丸,背后斜插长弓,身旁还有一名举三横纹旗的年轻武士。上次他只带四名随从来谈文书,这一次,文书背后终于站上了真正能杀饶兵。
“林昊!”重近在坡下高喊,“你劫守护粮船,私聚逃户,囚禁庄官与神官,又纵火毁坏黑神别社。现在交出矢上宗兼、神代兼雅与全部伪账,解散私兵,我可只拿首恶,不问被你蒙骗的村民!”
千鹤抬手展开一张抄账:“你伪账,可敢当着十二庄的人,解释九年三百二十石港田粮去了哪里?”
重近看清她身旁的神代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回答数字,只喝道:“罪妇私改神社文书,所言不足为信!”
“那便验田、验仓、验船泊日。”神代澄向前一步,“四十七户耕人还活着,替你运粮的船工也还活着。你若真奉守护命收纳,为何不肯把应收数目拿出来对照?”
重近身后的队伍出现轻微骚动。
被催来的庄兵未必关心别村公田,却都关心自己交出的粮有多少真正送到守护方。重近立即命鼓手擂鼓,把私语压下,随后让随军书吏高举一卷文书。
“守护下文在此!抗者以叛逆论!”
林昊没有否认岛津忠久的名分:“把下文送到坡中间,由双方各派两人验印。若上面真写着烧村、夺女和把活人祭神,我当众认罪。若没有,就别拿一张追捕凶徒的旧令替你遮九年的账。”
书吏下意识看向重近。重近当然不肯把文书送出,只命弓手向前十步。
数十张弓同时立起,坡上的护卫本能地去摸盾。林昊却先让众人徒石脊背面。对方没有立即放箭,因为他们还在等湾内各村听见最后通牒后自行溃散。
“他们会从哪里进?”千鹤低声问。
“骑兵走南面的宽路,步卒沿两条山沟压过来,船可能绕湾。”林昊望着岸线,“重近兵多,但十二庄的人互不相熟。他若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岛津旗取胜,就不会先把队伍拆得太散。”
河野潮道:“我带船去盯海路。四条渔舟打不过十二条船,只能报信和诱他们追。”
“可以。不要接舷,红烟报东岸登陆,黑烟报绕后。”
林昊又命七藏把新水军分成两班,一班运送北岸村民,一班守湾口;真木六郎带枪手去南路,却不得出沟求战;阿妙把粮仓拆成三处仓,伤员移进不靠主路的盐屋。所有命令都注明撤退信号,任何村都不能为了保一间空屋被围死。
三只油布账筒也随之分开。一只由千鹤带回主沟防线,一只交给西浦老人藏进春田水口,最后一只随谢明珠的伙计上商船。林昊没有请求谢家替自己出兵,只请她在船上保留抄件;若海湾失守,至少还有一份账能随北上的风抵达博多。
谢明珠只回了一句话:“保账按押运货计费,战后照契来付。你若死了,我向阿妙收。”
阿妙听完竟点头:“该付的账,谁活着谁付。”
这份冷静比任何效忠誓言都让林昊安心。各人留下不是因为被一句豪言绑住,而是清楚自己要保什么、承担什么。
黑神祭场跟来的老渔夫听完,问道:“那我们呢?”
“会挖沟的挖沟,会削木的削拒马。没练过枪,不站第一排。”
“可对面都我们是叛民。”
“账上是谁的田,要靠你们活着。别为了证明不怕死,先把自己送死。”
太阳升到东南方时,大隅联军开始离岸整队。十一名骑马武士居中,弓手分列两翼,步卒用盾护着长梯与撞木。远远望去,三横纹旗像一片压向山道的黑潮。
一名年轻骑将忽然纵马前出。他在两军之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锋利而倨傲的脸,将长刀高高举起。
“听闻海人林昊有百人之力!”他以刀尖指向石脊,“我乃肝付家久木新八郎。你若不是躲在女人与贱民背后的骗子,便下坡与我决一胜负!”
坡下三百人齐声击盾。
真木六郎握紧刀柄,转头看向林昊。许多新聚来的村民也望着他,既期待那个抬起鸟居的人再显神力,又害怕他拒绝之后,刚刚生出的勇气会随嘲笑散掉。
林昊抬起仍固定着的右臂,看了一眼坡下披甲骑将。
“告诉他,”他对传令者道,“我不和武士比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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