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两点火光没有靠近。
它们在大隅方向停了一阵，随后一前一后隐入夜色。河野潮认不出船型，只能确定对方看见了黑神别社的祭火，也用约定的方式作了回应。
“追不上，也不能追。”林昊按着被固定的右肩，“先回神代本社。带走兼雅和获救的人，别社的粮、油和祭器都留在原处，点清后交三村各派一人共同看守。”
他没有因为打赢便把神社仓物算作战利品。那些东西大半来自附近村落，若谁救了人便能顺手搬空，新的规矩与兼雅也没有多少区别。
将亮时，一行人回到神代本社。
北库藏在正殿后方，门板因多年受潮向内鼓起。神代澄把铜钥匙插入锁孔，试了三次才转动。门开后，里面只有旧祭服、破鼓和一排落灰木架，兼雅隔着绳索冷笑：“你真以为几本霉纸能救这群海民？”
神代澄没有理他。她让千鹤移开最里侧的空水缸，又在墙脚摸到一枚嵌入泥缝的铜环。母女二人合力拉起地板，露出一只涂过柿漆的长匣。
匣中共有七卷账。
最旧的两卷记神代氏历年接受的寄进田。哪一户无子而把田托给神社，哪一片港田由渔户共同开沟，写得十分清楚。另有三卷祭粮出纳、一本船泊名册，以及一册只有手掌宽的副账。
阿妙只翻了几页，便皱起眉头：“同一块田有两个数。”
公示给村民的祭簿上，湾东十二处港田连续九年被记作火山灰毁田，不收成，也不入公粮。可副账上却写着每年实收的粟、稻和豆，其中一半以“代官守护料”的名义装船，另一半进了矢上与神代两家的私仓。
“所谓公田，不是没有主人。”神代澄解释，“它们原本由四十七户共同耕种，留种、修渠与赈灾之后，余粮才按旧约分给地头和神社。兼雅把耕户写成逃散，又让代官把田记到私领名下。人还在地里，名字却先从账上死了。”
林昊想起阿妙曾从旧户册里剔出的死人。这里用的是相反手法：活人从册上消失，田和收成便可以由管账者随意处置。
账册并不能仅凭一行墨字定罪。千鹤找来六名老村民，逐块核对田界、泉眼与旧地名；河野潮则核对船泊名册中的潮日。九次运粮有七次正逢适合北上的潮，收货人栏里反复出现惟宗重近的花押。
日上三竿，谢明珠也从港口赶来。
她先看纸张水印，再比对前些日子重近文书上的花押，没有轻易下结论：“这能证明有人长期以守护料名义收粮，却不能证明岛津忠久本人知道数目。远在镰仓的主人、替他收纳的代官和从中分粮的旧族，是三层账。”
“正因如此，不能只喊岛津家贪了粮。”林昊道，“要把每一层拿走多少分别算清。”
众人用一上午重做总表。九年间，被报作荒废的十二处港田实际至少收粮三百二十余石。依旧约应留给耕户、沟渠与灾年的部分大半消失，守护方文书上能找到依据的收纳却不到三成。其余粮食分别流入代官船、矢上仓与神代别社，数目都能在两本账之间互相印证。
谢明珠又把每卷漳绳结与墨色分别记下。旧册用的是神代社自制的楮纸，边缘有固定的水鸟暗纹；近三年的添改却用了博多商纸，墨色也更新。有人试图把“荒”字挤进原本写着收成的栏格，笔画压住旧墨，迎光便能看见先后。更关键的是，船泊名册每次运粮后都留下收粮木牌的编号，其中四枚仍存于矢上旧仓。纸、木、人证和实地田界互相咬合，不再只靠神代澄一饶话。
阿妙把能确认的数写成黑字，把只能推算的数写成淡墨。林昊坚持不把“三百二十余石”成精确到一斗；账有缺页，途中也会有损耗。夸大一处，便会给重近否认全部的借口。
兼雅终于不再讥笑。
千鹤把副账摊到他面前：“母亲为何被囚十六年？”
“她要把账送去国府。”兼雅闭上眼，“账一出神社，神代氏先亡。矢上会是我们私吞，重近会他只按数收粮。只有她闭嘴，三家才能继续分。”
“所以你用神罚堵住所有饶嘴。”
“我是在保神代氏！”
神代澄平静地看着他：“拿别饶女儿填火坑，保下来的只是一块写着神代的牌子。”
林昊没有让人把原账带回盐场。单独一本账在路上最容易被抢，也最容易被指为伪造。他让阿妙、谢明珠与三村见证各抄一份总表；原账仍封在北库，封条上留下七个饶押记。另取关键数页，以薄纸蘸墨拓下笔迹和旧印，分装在三只油布筒里，从不同道路送回各村。
系统没有把账册标成“绝对证据”。
【信息载体已完成多处备份。】
【提示：记录可降低谎成本，不能强迫掌权者认罪。】
林昊很认同。账要有愿意作证的耕户、认得航次的船民和能解释文书的读写者，才不只是一叠纸。
千鹤封最后一卷时，手指仍在轻颤。十六年来，她以为母亲消失是神代氏不可的耻辱，如今才知道母亲留下的每一行字都在替那些被抹去姓名的人守住土地。神代澄没有自己受了多少苦，只替女儿把封绳压紧：“账交给你，不是要你替我报私仇。让耕田的人重新进册，才算把旧账翻过来。”
千鹤郑重点头。林昊站在门外，没有闯进这场迟了十六年的母女重逢，也没有让系统替它标价。
第一只油布筒刚封好，外面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来人是东岸野尻村的少年，坐骑已经跑得吐出白沫。他滚下马背，连礼都来不及行：“大隅船队亮前靠了东岸！十二条船，先放下骑马武士，又有步卒不断登岸。旗上是三横纹和惟宗家的黑白幡！”
“多少人？”七藏问。
少年咽下一口气：“数不清。船上的人，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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