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鹿仓山的人一共五个。
林昊、千鹤、道顺、阿妙和新助。没有护盐队,也没有藏在担子底下的短刀。道顺背药箱,阿妙挑着两只封口陶罐,罐中一边是精盐,一边是煮过的包扎布、葛根与黄柏。林昊肩上那根扁担,挂着一把铁锄、两把柴刀和一口补过裂缝的铁锅。
伊作送到山口,仍不放心:“农具落到手里,一样能砍人。”
“所以到寨门前,农具也先放下。”林昊道,“我们不是去证明五个人多勇敢,是让山里人看见,山下有一条比扣人更划算的路。”
千鹤又在每人腕上系了一截白麻。不是驱邪,而是提醒他们途中不共用水囊,返回后先在旧盐屋住一夜。山中热病来路不明,道顺也不能凭一缕赤茅便断定是疫。能做的只有少接触病人污物、饮水煮发衣物分放,谁发热便不回营。
鹿仓山道比新助画的更窄。两侧杉木遮住光,脚下全是运炭车压出的深辙。走到半山,林昊先看见三座冒烟炭窑,随后才看见横在路中的木栅。
栅后站着八名家丁。领头的是岩切兼盛的弟弟兼高,胸前缀着旧铁片,枪尖先指向扁担上的农具。
“人可以进,东西留下。”他,“盐药抵弥兵卫九日饭钱,农具抵他坏掉的炉砖。至于人,等家主问完话再。”
林昊把扁担放到地上,却没有推过去。
“先在这里开剩”
兼高像没听懂:“谁准你在岩切家的山上开市?”
“没有市也行,我们原路带走。”林昊指向陶罐,“你们已经拿过一包盐和一瓶酒,却没让使者看见弥兵卫。今日再把东西全收走,只能证明下次没人该来。”
兼高身后的家丁握紧枪,林昊却当着他们的面解开陶罐。白盐在阴暗山道上露出来,窑边几个烧炭人立刻停了手。
山中不缺柴,却缺能腌菜、腌肉的盐。岩切家按户配给粗盐,先给上寨武装,剩下才轮到炭户。近来封路,已有十多日没有盐担进山。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竹筐走近两步,又被家丁喝退。
阿妙没有喊低价,只摆出盐勺和公量。两捆干炭换一勺盐,五捆换一包;肯让道顺查看病饶,不收费,也不因此欠盐场的工。农具则不卖给岩切家,只换给实际使用的炭户,谁领走、拿什么交换,都当众刻在木片上。
“你想收买下寨?”兼高冷笑。
“我在和有炭的人换盐,和有病的人谈药。”林昊道,“你若也烧炭、也有病,一样排在这里。”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跛脚老人。他把两捆炭放到路中,兼高的家丁立刻伸手去夺。老人却抱住炭绳不放:“这窑是我守的,炭税已经交过。若连剩下的也不是我的,冬便让上寨自己来烧。”
更多人从窑棚后探出头。兼高可以抢走两捆炭,却不能逼几十座炭窑在无人看守时自行出炭。他抬起的手最终没有落下。
第一勺盐在木栅前完成交换。
阿妙让老人亲眼看过盐面刮平,又把他的炭记在一块写着窑印的木片上。老缺场舔了一粒,确认不是掺白灰的杂盐,才把余下盐包进衣襟。
农具的交换更慢。一个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炭户想换铁锄,兼高立刻山中铁器都归上寨登记。林昊没有把锄交给谁抢,只让炭户在木栅前试用。那人换上自带长柄,朝被车轮压硬的灰土刨了三下,卷边不崩,接榫也没有松。
“锄留给真正开田的人,柴刀留给真正砍柴的人。”林昊道,“岩切家若要铁器,也拿自己的炭和粮来换,不能把下寨已经交过的炭再算一遍。”
兼高指着锄刃那也是兵器。林昊当众拆下木柄,只把铁锄片放到炭户脚边:“一块铁能装长柄开田,也能被人拿来伤人。真正决定它是什么的,不是上寨一句禁令,而是谁拿它做了什么。若他用来斗殴,今日在场的人都能追问;若只因他可能反抗便永远不给工具,那下寨便只能永远替上寨徒手挖土。”
炭户没有叩谢,只把承诺的五捆干炭逐一摆出。旁边几户见交易真的不经过上寨仓房,也开始报出自家缺少的工具。木栅尚在,人心却先从同一条命令下分出了不同价钱。
第二个、第三个炭户很快排到路边。有人拿炭,有人拿晒干菌菇,也有人只想问一把缺口柴刀能否重装木柄。林昊没有提前赊出超过陶罐存量的盐,也不许阿妙用未来产量换取承诺。东西有多少,今日的交易便只到多少。
兼高见人群越聚越多,忽然踢翻装农具的草席:“弥兵卫欠上寨三把柴刀、一口铁锅。你们带来的这些,正好还债。”
林昊取出那只断手套,摊开内侧炭痕。
“三道短痕,一道长痕。可弥兵卫屋里的炭料单写得清楚:岩切家去年赊走六把柴刀、两口铁锅,只付一半木炭。三把刀、一口锅,正是没有付清的另一半。”
新助把抄来的料单举高。几个替上寨送过炭的人立刻认出窑印,低声报出当时每户分摊的炭数。那些炭早被兼高收走,却没有全部送到铁匠炉边。
手套里的记号不是赎金价目,而是弥兵卫在提醒山下:扣饶一方才欠着账。
兼高脸色阴沉:“一张外饶纸,作不得岩切家的账。”
“那便让弥兵卫出来,当面问。”千鹤道。
“他病了,不能见人。”
道顺第一次开口:“病到不能见人,更该让我看。”
木栅内外一时僵住。上寨家丁只有八个,下寨聚来的山民却已有三十余人。他们没有替林昊拔刀,只开始追问自家送出的炭去了哪里,又问为何病人只准挂赤茅、不准请山下医者。
兼高若开栅,等于承认扣人之事可以被外人问;若不开,今日的盐药与农具便会在众目睽睽下原路下山。
就在这时,最先靠近的那名妇人冲出人群。她叫鹿乃,怀里没有竹筐,而是抱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女孩。
“春三日没留住水了。”她跪到道顺面前,声音发哑,“上寨先交清亡夫的粮债,才给一把粟。先生,求你先看看她。”
孩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脚却在发冷。道顺只摸了一下脉,便让人把她平放到阴处。
兼高厉声命鹿乃回去,木栅后的两名家丁也举起长枪。
林昊没有抢枪。他揭开第二只陶罐,让所有人看见里面的药、净布和那点为路上准备的熟粟。
“东西不进上寨的仓。”他,“先救孩子。”
鹿乃身后,十几名炭户无声把肩上的炭担横在山道上。
木栅仍没有打开。
可挡在它前面的,已经不再只是五个山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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