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顺没有先喂药。
春高热、腹泻,连喝水都会呕吐。若把一整碗苦汤灌下去,只会让她失掉更多水。老人让鹿乃用煮过的温水润湿孩子嘴唇,再把熟粟熬成极稀的汤,添一撮盐,一匙一匙慢慢喂。
“盐多了会更渴。”林昊把盐勺拿开,换成最的竹尖,“她现在要的是能留在身体里的水,不是一碗咸汤。”
第一匙入口,春很快吐了出来。道顺没有因此换上更猛的药,只等她喘匀,再喂更少一口。千鹤用温布擦去汗污,阿妙则把孩子吐过的草席单独卷起,埋到下风处,不让其他病童继续围在旁边。
鹿乃急得不停问何时退热。道顺只:“先看她能不能把十口汤留住。今日醒了也不算病好。”
这不是神药,甚至还谈不上治病,只是在孩子因高热与腹泻脱水之前替她争时间。
挡路的炭户越来越多,兼高终于命人抬开半扇木栅,却只准林昊一行进入下寨。农具和盐仍留在栅外,由阿妙与新助看守;林昊、千鹤、道顺随鹿乃进村。
下寨沿着溪沟搭了四十余间木屋。门前几乎都挂着赤茅结,空气里混着炭烟、粪水和煎草药的苦味。取水井就在牲口栏下方,昨夜雨水冲过牛粪与灰堆,沿同一条沟流进井旁洼地。
林昊只看出危险,不敢宣称这便是全部病因。他让鹿乃指认最早发病的人家,又问谁喝同一处水、谁在上游另取泉水。下寨老人却不肯回答,先把三件事一股脑压到他面前。
“第一,粮仓锁在上寨,病户交不出炭便没有粟。”
“第二,热病已倒下十七人,岩切家是下寨冒犯山神。”
“第三,栗生户与木地户刚死了人,双方见面就要偿命。”
缺粮、热病和血仇不是三条分开的绳。
半月前,上寨为催炭封住粮仓,两个炭户为最后一袋粟在井边械斗。栗生户死了一个男人,木地户也伤了两人。此后两边不再共用上游泉,各自堵路、夜里偷水。被赶到低井取水的人越来越多,发热和腹泻也随之蔓延。病人烧不了炭,便更领不到粮;饥饿的人又认定是仇家在井里下了毒。
鹿乃亡夫姓栗生,春却曾被木地家的老妇喂过奶。如今栗生户守在屋外,不许木地家靠近;木地户则声称孩子若死,绝不能把罪算到他们头上。
“海人若真讲公平,先判谁偿命。”一名栗生青年把柴刀丢在林昊脚边。
“先开仓。”另一边有人喊,“没有粮,谁还听你问病?”
还有人举着病童,要道顺立刻分药。三道声音互相压过,仿佛谁先得到回答,谁才算被当成人看见。
林昊没有捡刀,也没有答应开一座不在手里的仓。
“先救最危险的人。”他指向春,“粮账今日能谈,血仇也能问。她的身体却等不了你们争出谁最有理。”
栗生青年怒道:“她若是被木地家毒的呢?”
“那也要活着,才能成为证人。”
林昊让两边各出一人,看道顺用同一只匙、同一锅粟汤。孩子用过的碗不再给旁人,取水也改到上游泉眼;愿意搬水的人不必先与仇家和解,只需在不同路段接手水桶,谁也不跨进对方屋门。
上游泉不够全寨使用,他便让人先供饮用与煎汤。洗炭工具仍用下游水,排泄物与呕吐物移到井水下方远处掩埋。谁负责烧水、谁送过哪户,全刻在临时木板上,免得一桶水又变成哪家施恩的债。
系统没有标出病菌,也没有给出治愈概率。
【领地面板范围外,信息不足。】
【宿主不具备疾病诊断能力。】
林昊看完,继续问能被人回答的问题。
十七名病人中,十二人常取低井水;五人虽住上坡,却与病户共过食器。也有人喝低井水仍未发病。信息不能证明唯一来源,却足以让众人先停用最可疑的水,而不是等林昊装作知道一种看不见的答案。
春到第七次喂汤时没有再吐。过了一阵,她手脚渐渐回暖,睁眼叫了一声母亲。鹿乃伏在草席边哭起来,道顺却仍不许围观者称已经救活。
老热孩子能稳定吞咽,才给少量葛根汤。不是所有发热者都照搬同一剂:仍在呕吐的先补水,腹痛异常和神志不清的另列一处,药后出疹、抽搐或更昏沉便立即停用。带来的药只有半箱,若因众人一拥而上乱分,今日看似人人有份,明日真正危重者反而一口也没樱
“今夜若又吐、不能饮、没有便,仍会死。”老人把警讯逐条清,“药只能按人试,不能把她剩下的汤分给整寨。”
木地家的老妇听见孩子醒来,隔着人群跪下。她没有求栗生户原谅,只自己知道一条无人看守的上泉路,愿替病户挑水。栗生青年握着柴刀许久,最终没有让开屋门,却也没有阻止她把第一桶水放到界石旁。
血仇没有消失,只暂时给一桶水让了路。
下寨老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终于同意替林昊作保。若上寨仍不让他见弥兵卫,所有炭窑停火一日。没有木炭,岩切家的粮仓与刀枪也换不来下一批铁。
半个时辰后,上寨来人传话。
林昊只能带千鹤进入内栅,道顺留下照看病人;见面一刻钟,不得解锁,不得交物。
弥兵卫被关在旧锻炉旁,双腕没有上枷,脚踝却锁着一条铁链。他比新助描述的瘦了一圈,左手满是烫伤,见到那只断手套时先骂了一句:“谁把我的好护手割成这样?”
林昊把炭料单放到他面前:“三把柴刀,一口铁锅,是岩切家欠你的?”
“是他们欠下的半账。”弥兵卫看向守门家丁,冷笑,“兼高要我自己欠债,我便把真正欠数画在手套里。可他们扣我,不只为几把刀。”
“还为什么?”千鹤问。
“上寨要我把所有好铁先打成长枪,山下的锄和盐耙一件不许修。我不答应,他们便锁炉、断粮。”弥兵卫压低声音,“兼盛还在等你。他想拿我、木炭和四石神社粮,换你盐场三成份子。”
神代社账上那笔“山守礼”,原来已经进了鹿仓寨。
林昊正要追问,锻炉外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牛鸣。
紧接着是木桩折断的脆响。
一头用来拖炭的黑色耕牛挣脱鼻索,拖着半截粗绳冲进下寨。前方正是挑水的人群与春所在的病屋。
守门家丁下意识拔刀,弥兵卫却猛地喝道:“别砍!全寨只剩这一头耕牛!”
林昊已经转身冲出锻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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