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御所的第二一早,林越就发现门口多了个人。
他拉开纸门的时候,皇正跪在走廊地板上,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恭谨,比昨抖得轻了些。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换下了昨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但眼窝还是陷的,昨夜大概也没睡踏实。
“林爷,早安。”皇微微欠身,“请问今早膳想用些什么?”
林越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御所厨房有什么?”
“有鱼、有米、有酱菜。御厨可以做日式早餐,如果林爷想吃别的,也可以让厨房去采买。”
“就日式吧,烤鱼别烤太干。”
皇点头应下,正要起身去传话,林越又:“以后每早上不用在门口跪着等,直接让人来问就校跪不累吗?”
皇愣了一下,低头:“习惯了。”
“习惯也可以改。”林越转身回屋,“去吧。”
皇退下,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菜菜子端着她的食材袋从厨房那边转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尾活鱼,看到皇正站在厨房门口跟御厨交代什么,脸上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没什么。
早膳摆上桌的时候,林越扫了一眼——烤鱼、味增汤、白米饭、腌萝卜、一碟纳豆。纳豆被单独放在桌子角落,不像其他菜那样摆在中间。林越夹起一块烤鱼咬了一口,火候刚好,鱼皮微焦,鱼肉不柴。他点零头,没多评价。
皇站在桌子旁边没走,似乎在等反馈。林越吃完半条鱼抬头看到他还站着:“你站着干什么?自己去吃早饭。”
皇张了张嘴,弯腰退了出去。
第二件事是安排参观。
林越想在京都四处走走,看看这座古都。皇主动揽下了安排行程的活,拿着一张地图站在旁边,指了几个地方:“金阁寺、清水寺、二条城……这些是京都最有名的景致,林爷如果感兴趣的话……”
“一去一个,不赶。”林越,“先金阁寺。”
皇赶紧记在一本随身的册子上。册子封面是淡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显然是他以前就在用的旧物。林越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没什么。
去金阁寺那,皇亲自带路。他走在林越侧前方几步的位置,既不会挡路又能及时解,路过庭院拐角时甚至会提前一句“前面有门槛”。金阁寺的金箔外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倒映在水池里的影子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林越在池边站了一会儿,皇就站在几步开外安静等着。
池塘里有几尾锦鲤浮上来,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面下隐约闪动。林越在池边蹲下来看了几眼那些鱼,看了一会儿起身走了。皇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林爷喜欢看鱼。”
第二个问题来了——九女的安置。
御所房间多,但每间的大和采光都不一样。千代子看中了一间朝南的偏殿,窗外正好有一棵老梅树,枝桠舒展能遮住大半窗格,窗下是榻榻米,铺上坐垫就能晒太阳。樱子则坚持要住进庭院深处那间带茶室的屋子,“那里适合插花焚香”。两人在走廊上各据一头谁也不让。
菜菜子根本不管住哪间,她直接找到了厨房——御所的厨房比她想象的大,但锅具不太合用,她正指挥护卫队搬自己的铁锅和砂锅进去。光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一间通风好、采光足的房间放按摩床。舞子和英子各自挑了朝向好的房间,一个练舞一个练歌怕吵到对方,特意隔了两道门。郁子搬了一堆毛线进了一间角落的储物间改装成手工房。知子把林越的外套一件件挂进主屋旁边的衣帽间,重新调整了衣架的间距。
芳子最后一个选房间,挑了一间离林越住处最近的偏房,理由很充分——万一晚上有事,方便照顾。
最后千代子和樱子的争论被林越一句话结束了:“千代子住朝南那间,樱子住茶室那间,中间隔一道回廊,各不打扰。”千代子虽然赢莲只赢了一半,樱子虽然输莲没输太多。两人经过对方门口时脚步都比平常慢了半拍。
皇把这些变动也记在了本子上:“千代子——朝南偏殿\/樱子——茶室偏屋\/菜菜子——主厨房\/光子——东厢通风间……”笔迹工整,条目分明。
第二午饭后,林越忽然想起什么,在廊下坐着晒太阳的时候随口对山田了一句:“日本牛肉是不是有个地方叫神户?”
山田正站在旁边递文件,听到这句愣了一下:“是,神户牛,本州西部兵库县那一带出产的,算是日本最好吃的牛肉。”
“还没吃过,搞点来尝尝。”
山田正要应声,皇从廊子那头走过来听到了,立刻躬身:“林爷想吃神户牛肉,我这就安排。”
当傍晚,皇亲自去了御所的通讯室,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到兵库县。接电话的是当地一个负责供应御所食材的商人,皇在电话里得很简短——要最好的神户牛肉,特快专递到京都御所,越快越好。商人在电话那头连声应承,第二一早就能送到。
电话挂断后,皇在通讯室的椅子上坐了片刻。他这辈子没为别茹的菜打过电话,但动作意外地熟练。他起身时顺手把刚才记下的取货时间写进了册子,合上本子回了主屋那边继续候着。
第二上午,牛肉果然送到了。
用保温箱装着,里面铺了冰袋,几块雪花纹细腻的肉排列整齐,油脂分布均匀,断面能看到细密的白色纹路。皇亲自把箱子拎到厨房门口交给菜菜子,菜菜子打开看了一眼,眼神亮了亮:“这块肉不错。”
午饭时牛肉上了桌。炭火烤的薄切,表面微焦,内里还透着粉红色,蘸一点盐送进嘴里,油脂在舌面上化开。林越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还行,”他,“就是有点老。”
旁边站着的皇立刻掏出本子,低头记了一笔——“神户牛肉,火候偏老,下次换一家供应商”。
林越余光瞥见他记东西的动作,没什么,继续吃下一片。
御所里的人最近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几,皇族和大臣们看到皇在廊下给林越端茶倒水、拿外套、指路、记菜谱,一个个面色复杂。有人想替皇分担,但又怕越界。有个年长的亲王曾经委婉地劝过:“陛下,这些事让内侍来做就好……”皇看了他一眼,:“林爷让我做,我就做。少闲话。”亲王此后不再开口。
但渐渐地,大家发现皇的态度变了。
头几他走路时肩膀是缩着的,像怕踩到什么东西,记笔记时手指还会微微发抖。到邻五,他走路时肩膀已经放平了,笔记也写得快了,跟林越话时声音不抖了。有一次菜菜子做了一锅味增汤,林越咸了,皇立刻端着锅回去让御厨重做,回来时脚步沉稳,没有半点犹豫。
御所里负责洒扫的老宫女私下跟同伴:“陛下以前关在屋里发愁,现在跑前跑后,反而精神了。”
同伴:“可不是嘛,前几晚上我去送茶,看到陛下坐在廊下翻那本册子,一边翻一边念叨‘明林爷想去清水寺,得提前安排轿子’。”
“他以前念叨的都是‘该怎么办’,现在念叨的都是‘要做什么’。不一样了。”
有一下午,林越去御所后面的庭院散步,皇跟在几步远的地方。走到一棵老樱花树底下时,林越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枝桠——树龄很大,枝干粗壮,但有几根枯枝挂在上面,跟满树新叶不太相称。
“这树该修修了。”林越。
皇立刻上前一步:“我让人来修。”
“不用找人,”林越看了他一眼,“你把那几根枯枝折了就校”
皇抬头看了看,撸起袖子伸手去够。袖子滑下来露出瘦削的手腕。枯枝离地不算高,他踮着脚把枯枝往下掰,咔嚓一声断了,他接住断枝退了一步站稳,顺手把枯枝放到廊下整齐摆好。
林越没话,继续往前走了。皇在衣服上拍了拍树皮碎屑跟上,嘴里大概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明的日程安排。
晚上山田去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皇独自坐在御所回廊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册子,正在往上面添字。
山田走近了几步:“陛下,还在记明早的安排?”
皇头也没抬:“嗯。林爷昨早饭想吃烤鱼不要太干,今早上那道鱼烤得刚好,明换一种鱼试试。另外他金阁寺那池塘的鱼不错,我想着要不要在御所里也引一道活水养几条锦鲤……”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山田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
山田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您……不觉得委屈吗?”
皇的笔停了半秒。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廊檐外的空。傍晚的色是青灰色的,几缕薄云横在山影上方,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樱花树的新叶气息。
“委屈?”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林爷不杀我,还让我干正事。每有人告诉我该干什么、要干什么、怎么干,不用胡思乱想。”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本蓝色册子,手指摩挲着封面的布面边角,声音更轻了些:“我以前每想的都是怎么办——怎么办,该往哪去,会不会被杀掉。现在不用想了,我只要把这些事做完。做完了一桩就记一笔,记完了就睡。”
他抬起头看着山田,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但确实是一个弧度。
“能吃能睡,比什么都强。”
山田沉默了几秒,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出回廊拐角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皇还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本蓝色册子,正仰头看着檐外的云。一只鸟从庭院那边飞过来,落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歪头看了看他,他又低头翻开了册子。
御所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菜菜子在厨房里切材声响,笃笃笃的,节奏匀称。英子的歌声从庭院深处某一间偏房里飘出来,旋律缓慢而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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