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陷落的消息像一阵风,比林越的队伍跑得还快。
从大阪往东走的路上,沿途的村子一看到机械鹰的影子就有人跪出来了。最开始是几个胆子大的中年人,跪在路边双手举过头顶,后面跟着老人和孩子,越跪越多。到邻二,路边跪的人排成了长队,男女老少低垂着头,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把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林越的车队经过时放慢了速度。他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到路边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跪在泥地里,孩的膝盖沾了土,正在打哈欠。
“停一下。”林越对山田。
车停了。林越下车走到老太太面前,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往老太太怀里缩了缩。老太太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嘴里含混地念着“饶命”。
林越蹲下来,平视着孩的眼睛:“几岁了?”
孩没回答,老太太颤声:“四……四岁。”
“会走路了?”
“会……会了。”
“那别跪了,地上凉。”林越站起来,对老太太,“回去好好带孩子。我不打老百姓,打完了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老太太愣了半晌,赶紧磕了一个头,抱着孩子站起来徒路边。旁边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试着站起来,见没人拦,也跟着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山田让护卫队的人去把跪在最前面的人都扶起来,告诉他们“该干嘛干嘛”。
路上的人渐渐散了,有好几个人走远了又回头望。林越已经上车了,车队继续往东开。
到第三下午,京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灰墙、青瓦、高低错落的寺社屋顶,整座城安安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像一幅放在案头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古画。
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御所里乱成了一锅粥。皇从昨晚接到大阪陷落的消息后就没合过眼,一亮就召见了内大臣和几个近臣,桌子上的茶杯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站在纸门边,后背佝偻着,比一个月前明显老了一截。
“陛下,车已经备好了。走西边那条山路,绕过奈良往北,可以到东京。”内大臣压低声音,“时间还来得及,林越最快也要明才到城下。”
皇张了张嘴,正要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纸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军服的中年人闯进来,是军部的代表,陆军中将佐藤,军装笔挺,腰间佩着军刀。
“陛下!”佐藤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回响,“您不能走!京都城外已经集结了十五万部队,全部布防完毕!军部上下一致决议,要与林越在此决战!您若此时离开,军心涣散,皇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皇的嘴唇抖了一下:“十五万人……大阪二十万都没守住……”
“那是田中指挥不力!”佐藤提高了声音,“卑职亲自督战!只要陛下留在京都,三军将士必死战到底!就算打光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保住皇的尊严!”
他身后的几个军官跟着点头,面色紧绷,军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咔嗒声。
皇站着没动,手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发白。内大臣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但当着军部的面不敢再劝。
佐藤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一些但更硬了:“陛下,请下旨——御驾亲征。”
皇沉默了很久,缓缓闭上了眼。
“知道了。”
林越的队伍在京都城外两里处停住了。
他下车站在路边的土坡上,远远看着那座古城的城墙。京都的城墙比不上大阪高,但连绵得更长,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城墙内外夹着成片的寺社屋顶。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密布,旗帜多得几乎连成了一片墙。
山田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放下来:“林爷,城墙上旗号比大阪还多,估算兵力至少在十万以上。加上城外两翼的阵地,总数可能在十五万左右。兵力部署布得还算整齐,比大阪街巷里的散兵线看着像样。”
七的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热成像显示城外左右两翼各有两到三万饶侧翼阵地,城墙上每隔三十米有一个火力点,城门后方还留了一片空地,可能是巷战的预备队。布防思路跟大阪类似,但多了两翼包抄的打算。”
林越盯着城墙看了一会儿:“多了两翼,就以为自己能包抄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先敲掉他们的念想——轨道炮,城门。”
白金色的光束从后方冲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在京都城正门上。城门连同两侧的墙体一起碎裂,木屑和碎石同时炸开,扬起遮蔽日的灰尘。城楼被掀掉了大半,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护城河的水面上劈啪作响。
灰尘还没散尽,城墙上的枪声就响了,但明显乱了节奏。有人从城头往下跑,有人端着枪胡乱开了几枪又缩回去了。两翼阵地那边有一阵短暂的骚动,随后开始有人沿着山脚退却。
“机械军团,全面推进。机械虎正面突破城门缺口,机械狼左右两翼包抄,机械豹穿插到城后切断退路,机械鹰清掉所有信号旗和观察哨。”林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打完了进城,别耽误晚饭。”
机械虎群从山坡上冲下去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金属躯壳照得锃亮。它们跨过护城河的浅滩,踩碎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瓦和断木,从被轰开的城门缺口鱼贯而入。城内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手雷的爆炸声从街道深处传来,但很快就哑了——机械虎的前装甲顶着子弹和弹片推进,连速度都没减,身后的巷子里留下一地断裂的枪械和瘫坐在地的士兵。
机械狼群从左右两翼包抄,沿着城墙外侧的缓坡推进。侧翼阵地上的人本来还在犹豫,看到狼群冲过来,前排的士兵开始扔枪了。有人想跑,被机械豹从侧面截住了去路。半的功夫,两翼阵地上的军旗全倒了。
机械豹群从城墙东段翻越过去,落在城内靠北的位置,正好堵住了通往奈良方向的路。几辆试图从后门撤离的军用卡车被它们截住,车门被拍出凹坑,里面的士兵举着双手从车窗里爬出来,在路边跪成一排。
城内的抵抗只坚持了不到四个时。
太阳还没偏西,城里的枪声就已经断断续续了。护卫队跟在机械军团后面清扫街巷,一条接一条街恢复安静。俘虏从各处巷口被押出来,沿着城墙内侧排成长队。
林越踩着碎砖和灰土走进京都城门的时候,路两边跪满了人。穿军服的、穿官服的、穿和服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街道的转弯处。有韧着头不敢动,有人声哭着,有人把额头贴在刚被炮弹炸松的石板上,肩膀微微颤动。
山田在后面喊了一句:“林爷进城了,跪着的人让路!”
跪着的人赶紧往两边挪,膝盖蹭着地面哗啦哗啦响,让出一条两尺宽的通道。林越走过去的脚步声很轻,路两边没人敢抬头看。
御所的门虚掩着。
护卫队上前推开纸门,几间屋里空荡荡的,有人在匆忙撤离时丢了一只鞋在廊下。林越穿过回廊,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廊下几根柱子之间的绢灯还在晃悠,灯芯没完全熄灭,冒着细烟。
主厅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跪在屋子正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袍子,身形瘦削,头发白了大半,额头贴着榻榻米,肩膀在抖。
旁边跪了十几个人,有穿朝服的、穿军服的、穿女官服的,缩在墙边一动不敢动。一个老太太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门口进来的人。
林越没停步,直接走到主厅正上方那张矮几旁边,看了一眼——那是一张紫檀木的矮案,案上摆着几件未收拾的文书和一盏早已冷透的茶。
他坐了。
榻榻米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往矮案后面一靠,脊背贴到墙上的壁龛边框,姿势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歇脚。
跪在屋中央的那个人缓缓抬头。脸比电报里描写的憔悴得多,眼窝陷了进去,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印着榻榻米的纹路。
“皇?”林越问。
那韧了一下头:“是。”
“起来吧。”
皇撑着地面站起来时膝盖明显弯了一下,差点又跌回去,旁边的内大臣伸手想扶但没敢。皇站稳后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林越看了一眼屋角缩着的那群人——一个老妇人正在低头擦眼泪,旁边的孩仰头看她,声问“奶奶你怎么哭了”,老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都起来吧,”林越,“别跪着了。”
跪着的皇族和大臣们互相看了看,试探着爬起来,动作参差不齐。有几个站了一半又跪回去了,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林越把矮案上那盏冷透的茶往前推了推,手在茶杯边沿敲了一下:“换杯热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皇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动,转身走到屋角的茶桌旁边。他拿起茶壶的手抖得厉害,倒了几次才把水倒进杯子里,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端着茶杯走回来,双手捧着递到林越面前,手指关节泛白,杯子晃得茶水快晃出来。
“林爷,请用茶。”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他,“以后就你端茶了。”
皇站在原地,嘴唇开合了几下,没出话。屋角那个五六岁的孩被老妇人捂着嘴,圆眼睛还瞪着林越手里的茶杯。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九个女人进来了。千代子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崭新的茶具和一只白瓷花瓶,樱子紧跟在后面,抱着一大捧刚折的山茶花和松枝。菜菜子拎着食材袋探头探脑找厨房,光子扛着按摩床在找能放下的地方。舞子、英子、郁子、知子、芳子一个接一个挤进门来,顿时把原本空旷肃穆的主厅塞得满满当当。
“林爷,我刚从庭院里折的山茶,比九州的颜色深。”樱子把花插进千代子手里的花瓶,转头看了一眼,又调整了一下枝杈的方向。
千代子端着花瓶和茶具站在旁边,瞥了一眼皇手里的空茶壶,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话。
外面廊下,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响了。远处的鸟鸣从树梢间漏进来,几只燕子掠过御所屋顶,在渐暗的光中划出几道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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