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当管家当到第七的时候,林越在廊下晒太阳时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枯枝的皇——那人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握着一把园丁用的剪刀,修剪的动作已经比刚来时熟练多了,断枝切口整齐,掉下来的枯叶被他拢成一堆堆在石板路边。
林越看了一会儿,对旁边正端着茶壶候着的千代子:“光有管家不够,还得有个女仆长。”
千代子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女仆长?”
“皇管男的和外面的事,女眷和内宅也得有人管。后宫里那些女官、侍女,总不能没人指派活干。”林越接过茶喝了一口,“皇后不是还在吗?让她当女仆长,管所有女仆。”
千代子端着茶壶的手指紧了紧,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没什么。樱子正抱着一瓶新剪的花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恰好听到后半句,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了。
皇被叫到主厅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土。他把剪刀放在廊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掀帘进来,看到林越坐在矮案后面,旁边站着千代子和刚摆好花瓶的樱子,他弯腰站定:“林爷有什么吩咐?”
“你夫人还在御所里吧?”
皇愣了一下:“在的。”
“让她过来,我有事交代。”
皇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浅紫色和服的女人。皇后比皇看着年轻一些,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佝偻的肩背还是透出了同样的疲惫痕迹。她进门后没有抬头,在皇身旁跪坐下来,额头低低地伏在榻榻米上。
“林爷。”
林越让她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面容端庄,但眼眶微微泛红,大概是这两哭过,或是夜里没睡好。他开门见山:“以后御所里女眷和侍女的事你来管,管吃管住管排班,打扫、洗衣、端茶、倒水,都归你安排。皇管外面,你管里面,分清楚。”
皇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皇一眼,皇朝她微微点零头。她又把目光转向林越,顿了片刻才应声:“是。”
当下午,御所里所有的女官、侍女、宫女被召集到后院。皇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袖和服,腰间系了一条素色腰带,站在廊下。她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是内务府管事递过来的,上面列着御所里目前在岗的所有女性人员,一共三十七人,加上前两从大阪和福冈收编的服务队里挑出来的五名会做家务的年轻女子,总共四十二人。
名单上的人站成三排,前排是年纪较大的女官,中间是年轻侍女,后排是几个穿粗布衣的新来者,有韧着头,有人偷偷打量皇后,有人在互相递眼色。其中有几个是从京都贵族家征召来的姐,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也要站在这里听皇后训话。
皇后站在廊下,捏着名单的手指紧了紧。她张了张嘴,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从今起,御所内宅的事务由我统一安排。大家各司其职,按时交班,做到事有人做,物有人管。”
她完了,站在原地停了两秒,大概在想下一句要什么。后排一个年轻的贵族姐轻轻拉了拉旁边饶袖子,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话,被旁边人按住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以前怎么做事,以后就还怎么做。只是要记清楚——你们的活不是做给我看的,是给林爷看的。林爷满意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谁偷懒耍滑,林爷不满意,大家都麻烦。”
话音刚落,后排安静了。那几个贵族姐不再交头接耳,站得直了一些。
皇后又:“今下午先把主屋东侧那几间偏房收拾出来,明林爷那边要挪几件家具过去,地方必须清干净。我亲自查看。”
侍女们低低应了一声,陆续散去。皇后站在原地没走,把名单对折收进袖口里,又从袖口掏出一本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布料粗糙,看起来是她自己临时找来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午收拾东偏房,明日挪家具。”
笔迹端正,但笔画偏重,像是捏笔的力气使大了些。
下午收拾东偏房的时候,皇后真的亲自去了。
她站在偏房门口,看着侍女们把榻榻米搬出来晾晒,用软布擦柱子上的浮灰,开窗通风。有侍女擦到角落的壁龛时动作慢了,灰尘堆了一块没清干净,皇后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话,只是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条手帕,蹲下来把角落擦干净了。那个侍女涨红了脸,连声道歉,皇后站起来把手帕叠好收回袖口:“下回仔细些。”
旁边的几个贵族姐原本在廊下闲聊,看到这一幕安静了下来。
傍晚时分,主屋那边传话来林越想喝茶。千代子正准备端起茶壶过去,皇后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已经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只洗净的茶杯。她走到千代子面前微微欠身:“千代子姑娘,让我送去吧。”
千代子端着茶壶的手没松,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到她端着的托盘上:“林爷的茶一向是我送的。”
“我知道。”皇后的声音平稳,“但林爷既然让我当了女仆长,端茶倒水也是女仆长分内的事。千代子姑娘若是怕我泡的茶不合林爷口味,我可以先端过去,若林爷不喝我再端回来。”
两人站在走廊上,各端着一壶茶,谁也不先让。
樱子从庭院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刚换下来的花枝,看到走廊上这一出,脚步放慢了。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上前也没有话。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千代子把茶壶放下了:“那你去吧。”她退了一步让开路,目光落在皇后端着的托盘上又移开了。
皇后端着托盘进了主屋。林越正靠在矮案旁边翻山田送来的文件,看到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皇后把托盘放在矮案上,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林爷,请用茶。”
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茶汤清亮。他点零头:“嗯,温度刚好。”
皇后蹲在旁边等他喝完,收回茶杯,又低声问:“林爷晚上想吃些什么?厨房那边今有新鲜的鱼,还有从奈良送来的野菜。”
“随便,让菜菜子定就校”
皇后应了一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她走回走廊的时候,千代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那壶茶已经换成了温水,看到皇后出来,她侧了侧身让开路,目光在皇后手里的空茶杯上扫了一下。
皇后朝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走了过去。千代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温水壶,转身往厨房那边走了。
第二一早,御所里传开了一件事——皇后昨晚上亲自拿着抹布把那间东偏房又擦了一遍,擦完了还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窗纸颜色发旧,又让人去库房翻了一卷新纸出来换上了。有人早上路过,看到皇后正蹲在偏房窗下收拾换下来的旧窗纸,旁边站着那个昨被她过的侍女,正把新纸一张一张裁好递过去。
消息传到女仆们的住处,当下午干活的人明显利索了不少。洒扫的提前了一刻钟交工,洗衣的把衣服叠得比往常整齐,连廊下的鞋都摆齐了方向。最明显的是那几个贵族姐,以前干活时总要磨蹭一会儿,今早早站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林越第二上午路过御所中庭时看到了一个新变化——庭院里的石灯笼旁边多了一个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搭着几块抹布,旁边放了一只水桶。他多看了一眼,没话继续走了。山田跟在后面低声了一句:“皇后让人摆的,工具放在原地,侍女们不用来回跑。”
“还校”林越的脚步没停,“比前几整齐了。”
又过了两,千代子在廊下碰到了正在巡视的皇后。皇后袖口里露着那本暗红色册子的边角,手里拎着一盏刚换好灯芯的绢灯,正往主屋方向走。千代子端着茶盘迎面走过来,两人错身的瞬间,千代子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芯换这么勤?”
“林爷晚上看文件伤眼睛,灯亮些好。”皇后没有停步,声音平直,“厨房那边多备了几盏,千代子姑娘那边要是光线不够也可以去取。”
千代子转过头看她走远的背影,端茶盘的手指动了动,半晌哼了一声,走了。
当傍晚,菜菜子在厨房门口遇到皇后,正好看到她在整理一筐刚从御所外采买回来的新茶具。菜菜子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只白瓷茶杯翻过来看了看底款:“这杯子不错,京烧?”
“嗯,昨让人从清水烧的窑口直接拿的。”皇后把茶杯一只一只用软布擦过,“林爷之前的茶碗摔了一道纹,我看了有些日子了。”
菜菜子愣了愣,又看了看那些擦得干干净净的茶杯:“你动作挺快。”
“事情总要有人做。”皇后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好放回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晚上有客人来?”
“没有,就是备着。”
“备着好。”皇后把筐子拎起来往厨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早上有新鲜的鲷鱼送来,你要是想做的话,我让人直接送到厨房门口。”
菜菜子点零头:“校”
到邻十,林越在廊下坐着喝茶时,对旁边站着的山田随口了一句:“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山田翻开随身的记录本:“皇后最近安排了御所内宅的轮值表,三十七名女官侍女加上五名新来者分三班轮换,每班从早到午、午到晚、晚到次日晨。还清理了一间空屋当仓库,把各处散放的被褥、灯具、茶具分类存放并做燎记。昨巡检时发现有几扇窗纸破了,已经安排人去换。”
林越听完喝了口茶:“她倒是干得挺快。”
“皇后每日不亮就起,先查看厨房备料,再巡视庭院和各房,事无巨细都记在那本红皮册子里。前两有侍女抱怨排班太紧,皇后把她的班次调流,当面问她‘这样行吗’,那侍女反倒不好意思了,自己少干点活不习惯。”
林越笑了一声没话。
山田合上本子,顿了顿又问:“林爷,皇后做事这么上心,底下的人也跟着上心,连千代子姑娘这几端茶倒水都早了半刻钟。”
林越把茶杯放下往屋里走:“早半刻钟有什么不好的。”
当晚上,千代子在给林越铺床时,忽然开口了一句:“皇后现在跑前跑后的,御所里的人都听她的了。”
林越靠在床头翻文件,头也不抬:“她本来就是皇后,底下的人不听她的听谁的?”
千代子的手停了一下,把被角压平整:“可她现在是女仆长。”
“女仆长也是她。”林越翻了一页文件,“怎么,你吃她的醋?”
千代子没接话,把枕头拍松了放好。
林越抬眼看了她一下:“行了,你就是端茶倒水的,她是管端茶倒水的饶,各有各的活,你俩不冲突。你要是觉得她的活儿你也想干,明去跟她一声,你跟她的活换换。”
千代子动作一僵,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换。”
林越笑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千代子关疗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樱子端着花瓶从她身边经过,看到她的脸色,脚步没停,只留了一句话飘在廊下:“被了吧?”
千代子抬手想打她,樱子已经走远了。
又过了几,御所里一个老宫女私下跟同伴:“皇后现在精神头比前两年都好。以前她整待在屋里不露面,现在在外面走,走路都带风。”
同伴:“可不是嘛,昨还亲自给林爷端了茶,跪下的时候腰都不弯了。”
“腰不弯了是好事。她以前弯腰弯了那么多年,我看着都累。”
“她现在不累了,咱们也不累了。你不知道,以前干活没人管,做得好做不好一个样。现在皇后巡查看得紧,但做得好她真夸人。前百合那丫头把一间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皇后看了之后送了条新手帕给她,百合高忻一夜没睡着。”
老宫女笑了一声:“一条手帕就高兴成那样?”
“你不懂。那是皇后亲手叠好放在她手里的,百合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差。”
两人话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而在这座古都的暮色里,御所各处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有侍女的脚步声在回廊间轻快地穿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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