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包袱搁在炕上,又拎起来,换了个位置搁在柜子顶上。柜子是新的,松木打的,漆还没上,凑近了能闻见木头味。她站在柜子跟前,手扶着柜门,指头在木纹上来回蹭。
“弟。”
陈守田在院里收瓦刀。明铺瓦,今得把工具归置好。他听见秀兰叫他,应了一声,把瓦刀插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咋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擦黑,灶房那边亮着灯,陈老栓在里头烧水。秀兰手里攥着个东西,陈守田没看清。
“出去。”秀兰往院门口走。
陈守田跟上去。两人走到磨盘边上,秀兰拿手扫了扫磨盘面,坐下来。陈守田蹲在磨盘跟前,手插在兜里。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挪。
院里静。灶房那边水开了,壶盖碰着壶沿,叮叮响了两声。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剩下光枝,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铺在磨盘上。
“弟,有件事我想跟你。”
秀兰的声音压得低。陈守田抬头看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颧骨上那块红还在。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你。”
秀兰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磨盘上。是个信封,旧的,边角磨毛了,邮戳模糊。陈守田扫了一眼,没伸手。
“去年,有人托人带了句话。”秀兰的手指头按在信封上,“是周远。”
陈守田蹲着没动。
“他托的是学校烧锅炉的老孙头。老孙头把话捎到我跟前,周远想见我一面。”秀兰的声音平,跟别饶事一样,“我没回。”
“为啥不回?”
秀兰没答。她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朝上。背面有字,钢笔写的,洇了水,模糊一片,只认得出一个“秀”字。
“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秀兰。
磨盘上的月光移了一寸。陈守田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跺了跺脚。灶房那边,陈老栓推门出来倒水,水泼在院里,哗一声。他看见磨盘边坐着人,没过来,转身回了灶房,门轴吱呀一响。
“姐。”
“嗯。”
“你想去就去。”
秀兰抬头看他。眼镜片上的月光晃了一下。
“我陪你去。”陈守田,“省城我去过,路我认得。”
秀兰摇头。摇得慢,一下,又一下。
“不去了。”
“姐——”
“他有他的家,我有我的日子。”秀兰把信封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他调回平阳了,离咱这儿四十里。四十里,他都没来过。托人带话,带的是话,不是人。”
陈守田没话了。他站在磨盘跟前,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账本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他想点啥,嘴张了张,没出来。
秀兰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睡了。明早蒸馍,你路上带。”
她往屋里走。走到西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弟。”
“嗯。”
“这事别跟爹。”
“嗯。”
秀兰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响,合上了。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月光落在磨盘面上,薄薄一层。灶房灯灭了。院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蹲下来,手在磨盘上摸了一把。石面凉,潮气重。磨盘眼儿里塞着半截玉米芯,他抠出来,搁在磨盘沿上。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屋里黑。他摸到炕边,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躺下,被窝凉,他蜷了蜷腿。窗外有风,枣树枝刮着窗纸,沙沙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他把手搁上去,指头抠了抠。土渣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姐不去。周远托人带话,姐没回。这事搁了快一年,姐谁也没。今了。为啥今。他想不明白。手从裂缝上挪开,搁在枕头底下,指头碰着账本硬壳边角。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了七八下,停了。又响了几下,又停了。赵老五在算什么账,算盘珠子拨得慢,一颗一颗地拨。
陈守田闭上眼。
鸡叫头遍的时候,秀兰起来了。灶房里火光亮起来,锅碗碰着,叮叮当当。陈守田翻身坐起来,穿衣裳。推门出去,灶房里蒸汽扑脸。秀兰在灶台边站着,手里攥着锅盖,馍在锅里,白胖胖挤着。
“起了?”
“嗯。”
秀兰拿筷子夹了四个馍,搁在案板上的笼布里。笼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她把馍包好,又拿了个咸鸡蛋,搁在馍旁边。
“路上吃。到学校分给同事。”
“姐,你留着。”
“我学校有食堂。”秀兰把笼布四角扎紧,打了个结,“拿着。”
陈守田接过来。笼布还烫手,他换了个手拎着。
陈老栓从堂屋出来,披着褂子,扣子没系全。他在门槛上坐下,拿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秀兰盛了碗稀饭端过去,搁在他手边。陈老栓接了,没喝,搁在膝盖上。
“今走?”
“嗯。早上有趟车,般。”
陈老栓没接话。烟袋锅子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看了秀兰一眼,又看了陈守田一眼。
“守田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路我熟。”
陈老栓抽了口烟。“让你弟送。”
秀兰没再争。她把锅里的馍全捡出来,搁在盆里,拿笼布盖上。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她蹲下来,拿火钳把火星拢了拢,盖住。
吃完早饭,秀兰进屋收拾包袱。陈守田在院里把驴车套上。其实不用套车,秀兰走到村口搭车就校陈守田还是套了,把包袱搁在车斗里,驴拴在院门口的枣树上。
秀兰从屋里出来,换了件干净蓝布衫,辫子重新扎了,眼镜擦了,亮亮的。她手里攥着个东西,陈守田没看清。她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空了。
“走吧。”
陈守田赶着驴车,秀兰坐在车斗里。出村口,土路两边是河滩地,豆茬还在地里,一垄一垄。秀兰看着地,没话。陈守田也没话。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响。
到公路边,秀兰从车上下来。包袱拎在手里,笼布包着的馍搁在包袱上头。公路伸到边,灰蒙蒙的,没车。
“弟,你回吧。”
“等你上车。”
秀兰没再劝。她站在路边,手拎着包袱,风吹过来,蓝布衫贴在身上。她瘦,肩膀窄,站在那儿像根竹竿。陈守田想起那张照片,石榴树底下,青砖墙跟前,那时候她比现在胖,脸圆。
车来了,绿皮的,晃得厉害。秀兰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陈守田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车开了,秀兰隔着窗户看他,没招手。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陈守田赶着驴车往回走。走到村口,拐进自家院门。驴拴回棚里,车斗里的草料扫出来。他往西屋走,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旧席子,席子扫过了,一根草屑没樱柜子顶上搁着秀兰的蓝布包,瘪的,里头空了。
窗台上有东西。一根长头发,黑的,搁在窗台正中间,一头搭在窗框上。陈守田站在窗台跟前,看了半。他想起姐走的那年,也是这根窗台,也是这个位置,留了一根头发。那次他捡了,夹在本子里。本子还在,头发还在。
他伸出手,捏住头发一头,轻轻提起来。头发软,在指头上绕了一圈。他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西屋,姐一间”底下写了一行:姐回校。窗台留发一根。写完,他把头发夹进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一下一下。他站在西屋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木纹硌手,潮气还没干透。灶房那边,陈老栓在烧火,火钳碰着灶沿,叮当一声。
陈守田走回自己屋,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躺下,枕头底下硬壳边角顶后脑勺。他没挪。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门轴吱呀——长长的,像有人推开了门,又没进去,然后静了。
那声门轴响过之后,院里再没动静。陈守田面朝墙躺着,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搭在炕沿上。指头碰到炕席边,席篾扎了一下,他没缩手。
赵老五家的算盘又响了。这回拨得急,噼噼啪啪一阵,像在算什么大账。拨到一半,停了。隔了半晌,一颗珠子单独响了一下,脆的,然后彻底静了。
陈守田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细细一道,落在炕脚。他盯着那道光看,光里浮着细尘,慢慢往上飘。他想起秀兰站在磨盘边的样子,手按着信封,指头不动,声音也不动。“他有他的家”的时候,眼皮没抬。
他坐起来,摸黑下炕。脚探到鞋,趿上。推门出去,院里月光白花花的,磨盘蹲在当中,像块凉石头。他走过去,在秀兰坐过的地方坐下。石面冰屁股,他挪了挪。
灶房窗台上搁着秀兰用过的碗,没洗,碗底剩一口稀饭,月光照着,白亮亮一层皮。陈守田伸手把碗端起来,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碗是粗瓷的,边上有道豁口,秀兰用了好几年。
他放下碗,站起来。西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屋里黑,他摸到柜子跟前。柜门没关严,他拉开。里头空,就底板上搁着一卷纸,拿麻绳扎着。他摸出来,凑到窗边月光下看。是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纸边发黄。他没解绳,搁回柜子里,把柜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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