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垛子码在院墙外头,占了半条土路。拉砖的拖拉机手把最后一摞卸下来,抹了把汗,冲陈守田伸手:“五块二,好的价。”
陈守田从兜里数出五块二,票子递过去,手没抖。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扬起一路灰。他站在砖垛前,伸手拿指头敲了敲最上头那块砖,当当响。青砖,棱角齐整,没缺角。
陈老栓从院里出来,背着手,绕着砖垛走了一圈。走完,蹲下来,抽出一块砖,翻过来看底下的火印。“县砖厂的。”
“嗯。托赵军他连襟拉的,比镇上一块便宜三厘。”
陈老栓把砖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三间。”
“三间。”
“够住就校”陈老栓站起来,手在褂子下摆上蹭了蹭,“东屋你娘跟我,西屋你。中间堂屋搁张八仙桌,够了。”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夹着铅笔的那页。上头写着:砖两千块,四十六块。木料,八十块。瓦,三十五块。人工,另算。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去。
“爹,木料明去镇上拉。赵老五他认识林场的人,能便宜。”
陈老栓瞥了他一眼。“你跟他打交道,秤上留个心。”
“知道。”
第二一早,陈守田套驴车去镇上。木料装上车,四根檩条,十二根椽子,松木的,白茬,锯末还挂在断面上。回来时路过赵老五卖部门口,赵老五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见了驴车,站起来。
“守田,木料拉回来了?”
“拉回来了。”
赵老五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按了按檩条。“林场老孙头给你算的?”
“算的。”
“多少钱一根?”
陈守田没答。赵老五也不追问,从兜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根。陈守田摆手。赵老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上梁那,我去帮工。”
“校”
动工那,没亮就有人敲门。陈守田开门一看,赵军站在外头,腰上缠着条宽布带子,手里拎着把瓦刀。
“我来得早不早?”
“早。进来喝碗糊糊。”
赵军进了院,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糊糊。喝到一半,外头脚步声密起来。刘老六扛着铁锹来了,后头跟着他两个儿子。再后头是李长顺,还有村东头几个壮劳力,前前后后来了十几个。有人扛锨,有人拎瓦刀,有人空着手,袖子一撸,搬砖。
陈守田站在院当中,拿眼数了一遍。十五个。他从兜里掏出账本和铅笔头,翻开新的一页。
“都来啦。”
“来啦。”刘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你爹盖房,我们能不来?”
陈守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九月十六,动工。十五人。然后抬头:“每人每两块,管晌午饭。工记上,年底结。”
“两块?”李长顺愣了一下,“守田,你给多了。村里盖房,管顿饭就成。”
“我两块就两块。”陈守田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还有一条。你们谁家种豆子,明年开春我教。行距株距咋定,根瘤咋养,我一样一样教。”
李长顺张了张嘴,没出话。刘老六嘿嘿笑了两声:“守田,你这是拿工钱买手艺?”
“手艺不卖钱。”陈守田弯腰拎起一块砖,搁到墙基上,“手艺白送。工钱是工钱,两回事。”
日头升起来,照在砖垛上,照在铁锹上,照在十五个饶脊背上。陈老栓蹲在枣树下,拿瓦刀削砖角,削一块,递给守田娘,守田娘码在墙线上。陈守田和赵军抬檩条,一根一根搁上墙头。赵军腰吃不住劲,抬到第三根,脸白了,陈守田把檩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歇着,去灶上帮娘烧火。”
赵军没逞强,拿手按着腰,慢慢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回头:“守田,你比你爹会管人。”
陈守田没接话,把第四根檩条扛上肩。
晌午,守田娘在院里支了张门板当饭桌。一盆熬白菜,一盆炒豆芽,一摞烙饼,一桶绿豆汤。十几个汉子蹲的蹲、坐的坐,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刘老六咬了口烙饼,含含糊糊地:“守田,你家这豆芽,比镇上卖的水灵。”
“自家发的。”陈守田蹲在磨盘边上,端碗喝汤,“你明年种豆,豆种留好了,发豆芽也成。”
刘老六把饼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你真教?”
“真教。”
李长顺搁下筷子,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两口才话。“守田,我那坡地,黏土,你上回放到一尺。我试了半亩,豆苗是比往年壮。”
“根瘤长得好不好?”
“白根多,粉疙瘩少。”
“肥不够。你明年种前撒点草木灰。”
李长顺点点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上梁那,晴得透亮。陈老栓换了件干净褂子,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守田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点了红点,搁在供桌上。赵军拿红布条缠了梁木两头,陈守田和刘老六一人抬一头,踩着梯子往上送。
“放炮!”刘老六喊。
赵军从兜里摸出两挂鞭,挂在竹竿上,拿香点着。噼噼啪啪炸开,红纸屑崩了一地。院里院外站满了人,大人笑,孩抢炮仗。硝烟散开,梁木稳稳搁在墙头上。
陈老栓站在新房前,手插在袖筒里,仰头看那根梁。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灶房走。守田娘正在灶台边收拾,见他进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咋了?”
陈老栓没话,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灶膛里火还旺着,映着他的脸。他伸手拿了根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
“那会儿分田,”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在这院里哭。”
守田娘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就站在这棵枣树底下。”陈老栓拿火棍拨了拨灶膛,“地是分了,可犁没有,牛没有,种子也没樱你姐那年才八岁,蹲在门槛上看着我哭,不敢出声。”
守田娘把碗搁下,在灶台边坐下来。“后来呢?”
“后来赵老五借了咱家半袋粮。他那人,精是精,那半袋粮是真借了。”陈老栓把火棍搁下,“那会儿哪想到有今。三间房,砖的,瓦的。”
守田娘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瓢水。
“馒头蒸好了,端出去。”
秀兰是傍晚回来的。她背着个布包,从学校走了三十里路,进门时裤腿上沾着泥。陈守田正在院里归拢剩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砖没搁下。
“姐。”
“嗯。”秀兰站在院门口,往新房里看了一眼。墙砌到顶了,檩条搁上了,瓦还没铺,露着。她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又走到西屋门口,推了推门框,门框是新刨的,还带着木头的潮气。
“弟。”
“嗯。”
秀兰转过身,布包换了个手拎着。“给我留一间。”
陈守田把砖搁下。
“我以后回来住。”秀兰的声音不高,眼睛看着新墙,“学校那边,转正了。转正了我就调回镇上。镇上离村里近。”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盖房”底下写了一行:西屋,姐一间。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硬壳边角扎着胯骨,他没挪。
陈老栓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个馒头。看见秀兰,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陈老栓把馒头递过去。“先吃。瓦明铺,铺完就上顶了。”
秀兰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白面的,还热着。她站在新房的墙根底下,就着暮色,一口一口吃完了。陈守田蹲在砖垛边上,拿瓦刀削一块半头砖。削下来的砖渣落在脚边,碎碎的,红红的一层。
擦黑,院里人都散了。陈守田把瓦刀收进工具箱,站起来。新房在暮色里立着,墙是青的,梁是白的,瓦还没铺,露着几根檩条,像骨头。他走到西屋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的木纹硌手,潮气还没干透。
“弟。”秀兰站在他身后。
“嗯。”
“你本子上写的,我都看见了。”
陈守田没回头。
“西屋,姐一间。”秀兰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不高,“你写的时候,铅笔头断了一截。”
陈守田低头看了看手指头。指肚上沾着铅笔灰,黑黑的一道。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姐。”
“嗯。”
“明年秋后,瓦铺完,我给你盘个炕。”
秀兰没接话。她转过身,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停下来,手扶着门框。
“弟,周远的事,我跟爹了。”
陈守田的手还按在西屋门框上。
“爹听完,蹲在枣树底下抽了一袋烟。抽完,站起来了一句。”
“啥?”
秀兰侧过半边脸。灶房里的灯苗映着她的眼镜片,亮了一下。
“他,那会儿哪想到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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