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蹿到半尺高那,河滩下游来了三个人。
陈守田蹲在地头拔草,听见脚步声从河堤上下来。抬头,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攥着把铁锹。后头跟着两个,一个瘦高个叼着烟卷,一个矮胖的扛着镢头。
黑脸汉子走到地边,拿铁锹往地上一戳,锹头扎进土里半尺。
“谁是陈守田?”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
“我姓周,周家洼的。”黑脸汉子拿锹把往河滩下游一指,“你那豆地,挡了水路。”
陈守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豆地东头确实有一条浅沟,从河堤方向斜插过来,到地界处断了。沟底干着,长满了蒿草。
“下雨,水从河堤上下来,走那条老沟。到你地头,堵了。”周姓汉子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锹头上沾着湿泥,“水漫过来,淹我们三家的地。去年秋里就淹了一回。”
瘦高个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怜灰。“我家两亩藏,全泡了。白菜烂在地里,一颗没收。”
矮胖子没话,扛着镢头站在后头,眼睛盯着陈守田的豆苗。豆苗齐膝高,叶子绿得发黑,一行行笔直,行距一尺二,是他按农技书种的。
陈守田蹲下去,手按了按地头的土。土是湿的,往下游方向越来越软。他站起来。
“进来看。”
三个人跟着他进霖。走到东头,陈守田蹲下,拨开豆苗底下的土。土里果然有一条老沟的痕迹,沟底夯得实,上面盖了层浮土,不细看瞧不出来。
“包地的时候,大队没有沟。”陈守田站起来。
“大队知道。”周姓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这沟是六几年挖的,从河堤到下游周家洼,三里地。你包的是中间一段。”
瘦高个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拿脚碾了。“大队不跟你,是怕你嫌地不好,不包。”
陈守田没接话。他沿着老沟的痕迹往东走,走到地界柳树底下。柳树根部的土被水冲过,露出一截老沟的边坡。沟从柳树北侧绕过去,通往下游的洼地。
他蹲在柳树下,手抠了抠沟边的土。土松,一抠就掉。去年秋那场雨,水确实是从这里漫过去的。
“让两丈。”周姓汉子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你从地东头让出两丈宽,我们把老沟挖通。水走沟里,不淹你豆子,也不淹我们地。”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丈宽,从地东头到地西头,八亩地少了将近一亩。豆苗已经半尺高,让地就得拔苗。
“让地可以。”他开口。
周姓汉子眉头松了松。
“但你们得帮我挖沟。”
瘦高个的烟卷停在嘴边。“我们帮你挖?”
“沟从我地里过,挖出来的土往哪搁?沟底要夯,边坡要拍。我一个人干不了。”陈守田拿手比了比,“你们三家出人,我出地。挖通了,以后这条沟归我管。”
“归你管?”周姓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顿,“沟是周家洼的沟。”
“沟从我的地里过。”陈守田看着他,“水从你那边来,从我地里走,往他那边去。谁管?你管?你管得着吗。”
矮胖子在后头开了口:“让他管。沟在他地里,他不管谁管。”
周姓汉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矮胖子缩了缩脖子,镢头换了个肩膀扛。
瘦高个把烟卷又点上了,吸了一口。“管就管。你管沟,沟堵了我们找你。”
“找我。”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空白页,“定了,明动工。你们出三个人,我带铁锹。”
周姓汉子盯着他手里的账本看了一眼。“你记啥?”
“记工。”陈守田把铅笔头舔了舔,“谁出工,干几,都记上。沟挖完,账清了。”
瘦高个笑了,烟从鼻子里出来。“行,你记。”
三个人走了。陈守田站在柳树下,看着他们沿河堤往上走。周姓汉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豆地。陈守田蹲下去,手按在豆苗根部的土上。土是湿的,凉。
他掏出账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周家洼,三人。周、瘦、矮。挖沟,明。
第二一早,陈守田扛着铁锹到地里。周姓汉子已经在了,带着瘦高个和矮胖子。三个人站在地东头,脚边搁着锹和镢头。
“从哪开挖?”周姓汉子问。
陈守田拿锹在地头划了一道线。“从柳树北边起,沿老沟往东。两丈宽,沟底一锹深,边坡拍实。”
瘦高个把烟卷掐了,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抄起铁锹。
四个人排开,从柳树底下往东挖。陈守田在最前头,一锹下去,土翻上来,湿的,黑油油的。周姓汉子在他右边,瘦高个在左边,矮胖子在后头清土。
挖到半上午,沟挖了十来丈。陈守田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日头升到头顶,河滩上没遮没拦,晒得后脖子发烫。豆苗在风里晃,叶子翻着白边。
“歇会儿。”他。
四个人坐到柳树底下。周姓汉子从兜里摸出个水壶,自己先灌了一口,递给陈守田。陈守田接了,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点铁锈味。
“你这豆子,行距咋这么窄?”周姓汉子拿锹把指了指地里。
“一尺二。”
“我家种的一尺半。”
“农技书上写的,一尺二通风好,结荚多。”
周姓汉子没接话,把水壶拿回去,又灌了一口。瘦高个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点上。矮胖子靠着柳树打瞌睡,嘴张着,鼾声细。
“你包这地,花了多少?”周姓汉子问。
“四十。”
“八亩?”
“八亩。”
周姓汉子算了算,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水壶别回腰上。“接着干。”
下午挖沟比上午快。老沟的底子还在,挖到深处,沟底的硬土露出来,一锹下去只铲一层皮。陈守田拿锹把沟底拍平,拍实。周姓汉子在沟边拍边坡,锹背一下一下夯实。
日头偏西的时候,沟挖通了。从柳树北侧到地东头,两丈宽,一锹深,沟底平直,边坡拍得光溜。水从河堤方向来,走沟里,往周家洼方向去。陈守田站在沟尾,看着沟底。干的,没水。可沟通了。
周姓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戳。“行了。以后下雨,水走沟里。”
瘦高个把烟卷掐了。“你那两丈地,豆苗咋整?”
陈守田看了看地东头。两丈宽的豆苗,绿油油一片,明就得拔。他蹲下去,手摸了摸豆苗叶子。叶子凉,带着傍晚的露水。
“拔了。”
矮胖子扛着镢头过来,看了看豆苗,又看了看陈守田。“可惜了。”
“不可惜。”陈守田站起来,“沟挖通了,以后年年不淹。”
周姓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话,扛着铁锹往河堤上走。瘦高个和矮胖子跟在后头。走到河堤顶上,周姓汉子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陈守田,你那账本,记好了。”
陈守田站在沟边,扬了扬手里的账本。
三个人走了。陈守田蹲在沟尾,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舔了舔,写了一行:沟通。三人工,一。账清。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地西头走。走到柳树底下,停下来。柳树发了新芽,嫩绿,一串一串,垂在沟沿上。他伸手够了一枝,揪了片叶子,搁嘴里嚼。苦,涩。
他吐掉叶子,看着沟。沟从柳树北侧绕过去,贴着地边,往东通到周家洼。沟底空着,等着下雨。
第二,陈守田扛着锹到地里,把两丈宽的豆苗拔了。豆苗半尺高,根扎得浅,一拔就起。他拔了一上午,拔下来的豆苗堆在地头,绿油油一堆。日头晒着,叶子慢慢蔫了,卷了边。
下午,他在地头挖坑。沿着沟沿,从柳树底下往东,一锹一个坑,半尺深,坑距五步。挖了二十个坑,日头落了。
第三,他去镇上苗圃。苗圃的老头正蹲在棚里分苗,见他进来,头没抬。“买啥?”
“柳树苗。”
“多少?”
“二十棵。”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他到棚后头。柳树苗一捆一捆码着,拇指粗,一人高,根上裹着泥浆,用草绳扎着。“两毛一棵。”
“一块五行不校”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买二十棵,给三块。”
“两块。”
“两块五。”
“两块。我明年还来买。”
老头把苗捆提起来,抖了抖泥。“两块二。”
“两块。”
老头把苗捆搁在地上。“拿走吧。”
陈守田扛着柳树苗回河滩。二十棵,捆成一捆,扛在肩上沉。走到地里,日头偏西了。他把苗搁在沟边,一棵一棵解开草绳,按着昨挖的坑,一棵坑一棵苗。苗立起来,一人高,枝条细,芽苞鼓着。
他拿锹往坑里填土,填一层,踩一脚。二十棵柳树,从柳树底下往东,沿沟排开。最后一棵栽完,擦黑。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柳树苗在暮色里站着,一排,细瘦,风一吹,枝条晃。
他蹲在沟边,掏出账本。铅笔头舔了舔,写了一行:柳树二十棵。两块。栽沟沿。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往村里走。走到河堤顶上,回头看了一眼。柳树苗在暮色里排成一排,从老柳树底下往东,沿沟站开。沟底空着,等着下雨。豆地在西边,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叶子翻白边。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到院门口,灶房里灯亮着。他推门进去,他爹坐在灶前,拿火钳拨火。
“沟挖了?”
“挖了。”
“柳树栽了?”
“栽了。”
陈老栓把火钳搁下,站起来。“吃饭。”
陈守田在桌边坐下。糊糊烫,他吹了一口。他娘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抹布。他爹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沟归你管,往后年年清淤,费工。”
喜欢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