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化到第三锹深的时候,陈守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磕到一块石头,手震得发麻。
“又是石头。”
他蹲下去,把石头抠出来。拳头大,棱角让冰碴子磨得发圆。河滩地就这样,石头比土多。他把石头扔到地边,那里已经堆了一排,大不一,像一队蹲着的人。
开春了。
日头照在河滩上,地皮泛着潮气。陈守田把棉袄脱了搭在柳树杈上,单褂子挽到胳膊肘。他从地东头开始,一锹一锹翻。翻出来的土黑亮,掺着细沙,松软。书上是这么的——河滩地透气好,就是肥力薄,得多施底肥。
底肥是年前沤的。猪圈起出来的粪,拌了草木灰,堆在院墙根底下,沤了一冬。他爹帮着挑了两趟,扁担压得咯吱响。陈守田拿铁锹把粪堆扒开,里头冒着白气,味道冲鼻子。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锹一锹撒进沟里。
撒完粪,他蹲在地头,掏出账本。铅笔头舔了舔,在“河滩地,八亩”底下添了一行:底肥,猪粪三十担。草木灰十筐。
写完,他站起来,接着开沟。
沟是拿镢头拉的。镢头把上缠着布条,他娘给缠的,怕磨手。开沟有讲究,深浅要匀,沟底要平。陈守田拉了两趟,腰酸得直不起来。他直起腰,拿拳头捶了捶后腰,接着拉。书上,沟深三寸,行距一尺二。他拿尺子量了,拿脚踩实了沟底,才开始点种。
豆种是“跃进五号”。去年秋后从县种子站买的,六十四块钱,八十斤。麻袋口扎着,搁在东屋墙角。陈守田解开麻袋,抓了一把。豆粒圆,黄皮,脐眼白。他搁鼻尖闻了闻,一股生豆子味。他数了数一捧有多少粒,一百二十三颗。按一斤两千粒算,一亩地播六斤,八亩就是四十八斤。他算过三遍,账本上记着。
点种是个细活。坑不能太深,深了芽顶不出来;不能太浅,浅了让风抽干。陈守田拿食指在沟里戳洞,每个洞搁三粒豆,盖土,拿脚轻轻踩实。一垄到头,他直起腰,回头看。沟是直的,洞是匀的。他满意了,接着下一垄。
干到晌午,他娘来送饭。篮子里两个窝头,一壶水,一块咸菜疙瘩。陈守田坐在地头,就着水吃窝头。他娘蹲在旁边,拿手拨了拨他翻的地。
“土松。”
“嗯。书上河滩地得深翻。”
“书上的话,也不能全信。”他娘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爹种了三十年地,没看过一本书。”
陈守田嚼着窝头,没接话。他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爹下午来。”
“他来干啥?”
“看看。”
他娘走了。陈守田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接着干。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老栓来了。他没空手,扛着把镢头,腰上别着烟锅。走到地头,他把镢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拿手捏了捏翻过的土。土在他指缝里漏下去,细,匀。
陈老栓站起来,顺着垄走了一趟。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沟里的洞。走到底,又走回来。他在陈守田跟前停下来,烟锅掏出来,点上。
“行距多少?”
“一尺二。”
“株距?”
“六寸。”
陈老栓抽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风里。他拿烟锅指了指地里。
“这么密能行吗?”
“书上河滩地肥力差,密植能提高产量。”陈守田拿手背抹了把汗,“肥力薄,就得靠株数补。一亩多收两成。”
陈老栓没话。他蹲下来,拿手在沟里扒拉。扒开土,三粒豆种挨着,间距匀。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去年倒豆子,秤上让赵老五坑了二斤。今年种豆子,密了二寸。”他看了陈守田一眼,“胆大。”
“不是胆大。是算过的。”
“算过的。”陈老栓重复了一遍。他把烟锅别回腰上,扛起镢头。“校我帮你拉沟。”
父子俩一人一趟,镢头拉沟,手指点种,脚踩实。日头沉到河那边去了,边烧出一片红。八亩地,种了六亩。剩下两亩,陈守田明接着种。
陈老栓把镢头扛上肩。“明我早点来。”
他走了。陈守田站在地头,把账本掏出来。铅笔头舔了舔,在“底肥”底下写:点种,六亩。跃进五号,三十六斤。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日头落尽了,河滩上暗下来。他往村里走,脚踩在翻过的地上,软,陷下去半寸。
第二,村里人下地,路过河滩,都停下来看。
“守田,你这种的啥?密密麻麻的。”
陈守田蹲在地头点种,没抬头。“豆子。”
“豆子?这么密,等着收草吧。”
话的是李长顺。他蹲在陈守田地边,拿手拨了拨沟里的土,豆种露出来,三粒挤着。李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
“我种了二十年豆子,没见这么密的。你等着,出了苗,风一吹就倒。”
陈守田没吭声。他把手里的三粒豆种搁进洞里,盖土,踩实。李长顺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种这么密等着收草吧。”
陈守田蹲在地头,在本子上记播种日期。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三月初八,六亩。三月初九,两亩。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日头照在河滩上,地皮泛着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半个月后,豆苗出齐了。
陈守田不亮就去了河滩。地东头那棵柳树底下,他蹲下来,看第一垄。土皮裂开一道缝,缝里顶出一片叶子,嫩绿,卷着边。他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叶子底下是白生生的茎,细,硬。他站起来,往地西头走。一路上,沟里全是绿的,齐刷刷一片,像谁拿梳子梳过。
八亩地,一垄没缺。
陈老栓来的时候,日头刚出来。他没进地,站在地头,蹲下来,掏出烟锅。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出来。他看着那片绿,看了一袋烟的工夫。烟锅灭了,他又点上一锅。第二锅抽完,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守田。”
“嗯。”
“你这种法,跟别人不一样。”
陈守田站在地那头,手里攥着账本。他没过来,远远地应了一声。
“书上的。”
陈老栓没再话。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碰见李长顺。李长顺扛着锄头,问他:“老栓,你儿子那豆子出苗了?”
“出了。”
“密不密?”
“密。”
李长顺笑了。“等着收草吧。”
陈老栓没接话。他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进了院门,守田娘在灶房门口择菜。他蹲在磨盘边,烟锅又掏出来,点上。
守田娘看了他一眼。“咋了?”
陈老栓抽了口烟。烟从鼻孔出来,他拿手扇了扇。
“这子,种地跟别人不一样。”
守田娘把菜叶子搁进盆里。“咋不一样?”
“别人种地靠老法子,他靠书。”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行距一尺二,株距六寸。李长顺等着收草。我看,这草收不了。”
守田娘没话。她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出来时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布包搁在磨盘上,解开,里头是那副银镯子。
“你儿子种地,你操啥心。”她把镯子套进手腕,“去年倒豆子,你不也不行?后来呢?”
陈老栓没接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
“明我去河滩,帮他薅草。”
守田娘把蓝布包收起来。“你腰行?”
“校”
陈老栓进了屋。守田娘站在磨盘边,日头照在她手腕上,银镯子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镯子内侧的刻字磨得只剩半个“秀”。
河滩地里,陈守田蹲在柳树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舔了舔,在“三月初九,两亩”底下写了一行:三月廿三,苗齐。八亩。无缺。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揣回兜里。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豆苗叶子哗哗响。他站起来,往地西头走。走到地界那棵柳树底下,停下来。柳树发了新芽,嫩绿,一串一串。他伸手够了一枝,揪了一片叶子,搁嘴里嚼。苦,涩,后味有点甜。
他吐掉叶子,往村里走。走到院门口,听见灶房里他爹跟他娘在话。他爹的声音低,听不清。他娘的声音高些,就一句。
“你那腰,明别去了。”
他爹没应声。灶房里碗碰着碗,叮一声。陈守田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挪。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门轴吱呀——长长的,像有人推开了门,又没进去。然后静了。
陈守田推门进院。灶房里灯亮着,他爹坐在灶前,拿火钳拨火。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爹的脸,颧骨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爹。”
“嗯。”
“明我去薅草。你在家歇着。”
陈老栓没抬头。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溅出来。“你一个人薅八亩?”
“薅不完慢慢薅。”
陈老栓把火钳搁下,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从陈守田身边过去,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我跟你去。薅草不累腰。”
他进了堂屋。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娘从灶台边端了碗糊糊过来,搁在案板上。
“吃饭。”
陈守田坐下,端起碗。糊糊烫,他吹了一口。他娘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抹布,没擦灶台。
“你爹那腰,去年冬疼了一冬。开春才好点。”她把抹布搁下,“明你让他去。他不去,在家坐着,腰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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