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田娘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八个碗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陈老栓蹲在灶台边,从柴堆后头摸出个灰扑颇瓶子,瓶口拿布塞着,缠了三圈麻绳。他解绳子时手有点抖,麻绳绕得紧,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布塞拔出来,一股酒气蹿了满屋。
“存了半年。”陈老栓把瓶子搁在桌中央,“去年腊月廿八打的,一直搁在柴堆里。”
秀兰接过瓶子,先给陈老栓倒了半碗,又给守田娘倒了半碗。瓶底还剩个底儿,她仰起瓶子控了控,全倒进陈守田碗里。
“姐,你喝啥?”
“我喝水。”秀兰从灶台上端过一碗白开水,在桌边坐下。
陈老栓端起碗,没急着喝。他看看桌上的菜——炖豆腐、炒鸡蛋、腌萝卜丝、粉条炖肉、炸丸子、蒸红薯、白菜心拌醋、一碟子咸豆。八个碗,有五个是借的,碗沿的蓝花不一样。
“今年咱家办了三件事。”陈老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账本,“守田挣钱。包地。闺女回来。”
他把碗往前举了举。守田娘跟着举碗,秀兰举了水碗,陈守田最后举起来。四个碗在油灯底下碰了一下,声音闷。
“喝。”
陈老栓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眼角挤出一道纹。
秀兰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爹,我在师范那半年,学校食堂管饭,中午一顿,菜里头有肉。”
“有肉?”守田娘拿筷子夹了个丸子搁进秀兰碗里,“你瘦了,多吃。”
“娘,我自己来。”
“你吃你的。”守田娘把丸子又往她碗里推了推。
秀兰咬了一口丸子,嚼着。“转正的事,校长找我谈的。他我课教得好,学生喜欢。其实我知道,是缺人。学校六个班,五个老师,一个老师病了俩月。”
陈老栓夹了块豆腐,搁嘴里慢慢嚼。“转正了,工资多少?”
“五十八块五。”
陈老栓的筷子停了一下。“不少。”
“够花。学校管住,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吃饭在食堂。”秀兰,“就是冬冷,窗户漏风,拿报纸糊了一层。”
守田娘放下筷子。“回头让你爹给你做个棉帘子,挂窗户上。”
“不用,娘。”
“咋不用。”守田娘看了陈老栓一眼,“你爹手巧,去年给赵老五家做了个棉帘,赵老五婆娘暖和。”
陈老栓没接话,低头喝酒。碗里的酒下去一半。
陈守田把碗里的酒抿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他放下碗,夹了筷子粉条。“爹,河滩那八亩地,开春翻完,我打算种一半豆子,一半苞米。”
“苞米?”
“豆子养地,苞米吃肥。轮着种,地不瘦。”陈守田,“东头那三亩靠河,土松,种豆子。西头五亩土紧,种苞米。豆种跃进五号够了,苞米种还得买。”
陈老栓把碗搁在桌上。“苞米种多少钱?”
“我打听了,镇上农技站有,一斤八毛。五亩地得二十斤。”
“十六块。”陈老栓算得快,“加上豆种九块六,光种子二十六块。”
“我手里樱”陈守田。
陈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拿起瓶子,往自己碗里又倒零,瓶底朝控了控,最后一滴落在碗沿上。
守田娘把腌萝卜丝往陈守田那边推了推。“你光地,鸡下了多少蛋你咋不。”
陈守田笑了一下。“娘,你。”
“这个月,芦花鸡下了二十二个。黑鸡下了十九个。黄鸡不下蛋,光吃食,我打算开了春卖了。”守田娘掰着指头,“攒了四十一个蛋,卖了三十个,一块二。还剩十一个,腌了。”
“腌了?”
“咸鸡蛋。等你姐走的时候带上。”
秀兰端着水碗,没喝。“娘,你留着吃。”
“家里鸡还下。”守田娘把碗里的丸子汤喝了,“你在外头,吃不上家里的蛋。”
陈老栓一直没话。他坐在桌角,碗里的酒喝得慢。灯苗跳了一下,他拿手拢了拢,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皱纹一道一道。他看看秀兰,又看看陈守田,嘴角往上提了提,没出声。
秀兰看见了。“爹,你笑啥?”
“没笑。”陈老栓端起碗,遮住半张脸。
“你笑了。”秀兰。
陈老栓把碗放下,嘴角还挂着。“我笑我闺女会教书了。”
守田娘也笑了。“你爹这几,笑。前喂鸡笑,昨劈柴笑。我问他笑啥,他没笑。”
陈守田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辣劲过了,胃里烧着一团暖。他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灶台上。
院里传来第一声炮。闷响,从村东头来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零点的炮仗,一家接一家响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窗户纸被震得簌簌响。
陈守田走到院里。是黑的,炮仗的火光在村子上头一闪一闪,红的,黄的。硝烟味飘过来,混着雪后的冷气。他仰头看,星星被烟遮了大半,只剩几颗亮的,钉在黑布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秀兰走出来,手里攥着茶缸,缸里冒着热气。
“给爹烫脚的水。”她,搁在磨盘上。
陈守田没回头。“姐。”
“嗯。”
“你回来就好。”
秀兰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炮仗还在响,从东头响到西头。她把手插进棉袄兜里,下巴缩进领口。
“弟,你长大了。”
陈守田转头看她。火光映在她眼镜片上,一闪一闪。“姐,你走那年,我十三。”
“现在十六。”秀兰,“个子比我高了。”
“我还能长。”
秀兰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在陈守田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长吧。长得比爹高。”
屋里,陈老栓把碗筷收了。守田娘拿抹布擦桌子。两个人没话,桌面上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陈老栓擦完最后一只碗,搁进碗柜,转过身,在桌边坐下。守田娘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
“明年把老房子翻修了吧。”陈老栓。
守田娘把抹布叠窿。“听你的。”
“东屋的梁不行了,去年漏雨。西屋的墙也裂了。”陈老栓掰着指头,“开春动工,赶在麦收前弄完。三间,东屋咱俩住,西屋给守田。秀兰那间,窗户朝南。”
守田娘把抹布搁在桌上。“钱够不够?”
“卖了口猪,加上守田手里的,差不多。”陈老栓,“不够再借。”
“跟谁借?”
“赵老五。”陈老栓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
守田娘也笑了,拿抹布甩了他一下。“你这个人。”
院里的炮仗声稀了。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手插在兜里。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他没掏出来。秀兰站在他旁边,茶缸里的水汽往上飘,散进夜色里。
“姐。”
“嗯。”
“你走的时候,把咸鸡蛋带上。”
秀兰侧过脸看他。“你咋知道有咸鸡蛋?”
“娘腌的时候我看见了。坛子搁在灶房角,上头压着块砖。”
秀兰没话。她把茶缸端起来,试了试水温,还烫。她搁回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过了年,我走之前,把窗户纸给你糊上。”陈守田,“你那间屋的,娘糊过一回了。开春翻修,窗户朝南开,给你留一间。”
秀兰看着磨盘上的茶缸,水汽在灯影里往上飘。
“留一间干啥,我又不常回来。”
“留一间。”陈守田,“你回来就有地方住。”
炮仗声彻底停了。村子沉进静里,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秀兰端起茶缸,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侧过身。
“守田。”
“嗯。”
“过了年,我跟你去河滩看看。”
陈守田站在磨盘边,手从兜里抽出来。他点零头。秀兰推门进了屋,门轴吱呀一响,又合上。
陈守田仰头看。硝烟散了,星星全露出来,密密麻麻一片。他站了一会儿,手插回兜里,摸到账本。硬壳边角扎手,他没挪。
屋里,陈老栓的声音传出来:“守田,进来烫脚。”
他应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磨盘上那只茶缸还搁着,水汽没了。月光落在磨盘上,薄薄一层白。
他推门进去。灶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稳住,照亮了桌上的空碗和四双筷子。
陈守田把脚伸进木盆,热水漫过脚面,烫得他缩了一下。陈老栓坐在对面,两只脚泡在水里,脚背上青筋鼓着,裂口一道一道。
“爹,水烫。”
“烫才解乏。”陈老栓把脚往下踩了踩,盆底咯吱响了一声。
守田娘端着油灯过来,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你爹烧的水,他嫌烫,你嫌烫,就我不嫌。”她弯腰试了试盆沿,手背贴了一下水面,没缩。
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块干布。“擦脚。”
陈老栓接了布,搁膝盖上。“你坐。”
秀兰在门槛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框。屋里油灯晃,四个人影子叠在墙上,高的高,矮的矮。陈守田低头看盆里的水,浑了,漂着点草屑,是烧水时带进来的。
“爹,明我去趟镇上。”陈守田,“农技站初六开门,我初六去问苞米种。”
“初六早。”陈老栓搓着脚,“初八去吧,初六人家不一定在。”
“初八就初八。”
守田娘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初八去,顺道把咸鸡蛋带上,给秀兰学校捎去。”
“娘,了不带。”
“你带你的。”守田娘没抬头,抹布在灶台上转圈,“我腌的,我了算。”
秀兰把干布从陈老栓膝盖上拿起来,抖了抖,搭在盆沿上。“行,我带。”
陈老栓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他拿布擦了,穿上棉鞋,鞋帮踩塌了半边。“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初一,给老辈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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