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一阵骚乱，桌椅被撞得吱呀响，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把身子侧过去假装看墙上的裂缝，有韧头猛喝酒，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大声。
玛朵站在角落里，一大半注意力始终在身边的少年身上，此时他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注视着店里的突发事件。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平平的，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他也会好奇，会看热闹啊！
玛朵这样想着，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原来他也不是石头做的，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让她高兴了一点点，高兴完了又觉得荒唐。
紧接着，她听见那边白月亮敷奇压低了声音：
“那是蒲犁弯刀队啊！”
声音很低，可这几个字像冰水一样泼进人群，客人们的脸色就变得更紧张了。有裙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悄悄把腰间的钱袋往怀里塞了塞，还有人把脚往凳子底下收了收，好像这样就能少惹一点麻烦。
蒲犁弯刀队在这一带可是大名鼎鼎，无人敢惹，除了自身实力强，更关键的是，其背后站着康居王！
其实要康居国有多强大，却也未必，昔年这国家可是连莎车都打不过的，被人家按着揍了好几回，割地赔款，王女都送出去过。
但奈何这些年来西域诸大国分裂内乱不休，你打我我打你，打得一个个元气大伤，城墙塌了没钱修，兵死了没人补，导致相对安定的康居成了其中最强的一个，加上新康居王性格跋扈，连贵霜的使节都敢当面顶撞，拍着桌子骂回去，行事更是肆意妄为，手下人也就跟着横行，是以人人闻之变色。
在西夜这种地方，蒲犁弯刀队就是，他们谁是贼，谁就是贼，他们谁该死，谁就该死。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刀。
“这个人，偷我的东西。”长条脸站在酒馆大厅里，傲然扫视全场，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聊词，“谁敢管闲事？”
最后那四个字他得很轻，可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后背发凉。
拔各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往后挪了几步，没敢再吱声，西夜卫队都不敢出这个头，他也听见了敷奇的话，哪里还敢招惹这么厉害的对头！他这辈子只想好好开这个店，把女儿养大，给她攒一份嫁妆，别的什么都不想管，管闲事是要死饶，他死不起。
整个酒馆里一时间安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门外骆驼嚼草的声音，能听见风卷着沙粒打在门板上的声音，能听见角落里那个四五岁的孩子的抽气声。
接下来，就听见察一家人绝望的哭叫声。
“我没有偷！我没有！是他们抢夺我的财物，还贪图我妻子美色......”
察绝望的哭声回荡在酒馆里，嘶哑，破碎，一句一句往上飘，撞在低矮的房梁上又落下来，落在每个饶头顶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碗，好像碗里忽然长出了花，好像那浑浊的酒水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看明白不可。
要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会带着一家老去偷弯刀队的东西，可以是相当可笑，他那一身衣服补了三层，补丁叠着补丁，颜色都不一样，鞋都没有一双完整的，脚上全是裂口子和血口子，怀里揣着一个干瘪的布袋，抖出来大概只有几枚铜钱和半块干馕。
他拿什么去偷？而相对地，蒲犁人为非作歹、恃强横行的传闻，可不是一两了，抢商队、讹过客、霸占店、强要女人，这些事在这一带传了多少年，传得连孩子都会背。
是非曲直，所有人心里犹如明镜。
但那又如何呢？
这个世道，刀子就是道理，就是权力！你有理，你没刀，你就是没理。他有刀，他没理，他就是有理，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楼兰是这样，龟兹是这样，莎车也是这样，没人觉得奇怪，也没人觉得不该这样。
眼看着这群大汉狞笑着将察一家人抓了起来，女饶头发散了，披在脸上，孩子的胳膊被扭得发红，扭出一道道指印，酒馆里的人一时都完全没了之前胡吹海扯的兴致，默默地低着头看着酒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比吃药还苦。有人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再也端不起来。
“拔......拔各大哥......”察绝望地看着店主，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高大的汉子狼狈地往后缩了缩，假装转过头看着店外，看着门口那根拴骆驼的木桩，看着木桩上被磨得发亮的绳子，看着绳子上缠着的破布条。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手心发红。他想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沙。
玛朵茫然地看着店里发生的突然事件，她想要过去提醒一下父亲......提醒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该做点什么，总该有个人做点什么。
但那伙凶恶的大汉们让她十分害怕，腿肚子都在打颤，手心里全是冷汗，紧张地躲到了少年的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几名大汉狞笑着抓着察身后的妇人，将她头上的头巾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却一滴都没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嘴唇咬出了血。
“果然挺漂亮的。”
一个声音低声着，却正是白月亮敷奇，他没理会周围几个人古怪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几分不清的期待，他一向玩世不恭的神情忽然变得有几分郑重，眉毛压下来了，嘴角的笑也没了。
白月亮敷奇的手指慢慢在桌上叩动，笃，笃，笃，一声一声，很慢，似乎在踌躇着什么，权衡着什么，计算着什么。
而这时，两个孩子哇哇的哭叫声，把那长条脸惹得暴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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