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狼狈无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带进一股热风和沙尘。最前面是个男人,脸上带着血,一道口子从额头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一脸慌张地喊道:
“拔各大哥!救命!救命啊!”
“什么事!”一片惊诧的人群中,拔各排众而出,擦了擦手看着那男人,眉头拧成一团,“是你啊,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拔各大哥,有坏人要杀我们!杀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们的孩子!”被问到的男人一脸惊恐,满身大汗,声音都劈了,话得又快又乱,几乎不成句。
身后跟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六七岁,一个更一些,四五岁左右。这一家人看上去狼狈万状,浑身沙土,衣服破了,鞋没了,脚上全是血口子,裂开的皮翻着,显然是经过了很远的逃亡,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拔各顿时皱了皱眉,正要话。
那个叫察的男人忽然惊恐地回头,看向门外那片刺眼的白光,叫道:
“来了!他们来了!拔各大哥,救救我!救救我们!”
一家人吓得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女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脸埋在她衣服里,一声都不敢出,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襟。大的那个孩子睁着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睛里全是泪水,却不哭。
酒馆里的客人看了都愤怒起来。有人拍桌站起,大声道:
“这里这么多人,你怕什么?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
“你放宽心。”
拔各店主抬起手来,制止了众饶吵闹声,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压了压,像是要把一屋子乱糟糟的声音全都按下去,他向着察这一家人扫了一眼......男人脸上的血、女人散乱的头发、两个孩子脏兮兮的脸和光着的脚,拔各摇着头:
“虽然不知道你遇上什么事,但到了这里就没事了,带着你的女人和孩子,去吃点东西吧,看看你们这可怜样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店主那高大强壮的身躯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厚实的土墙,把风挡在外面,把危险隔在另一头,分外给人以安全福店里客人们也笑着凑趣,想给这一家人壮壮胆:
“放心吧,就算是阿拉巴亚的沙盗,不也一样不敢在这里放肆吗?拔各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有人还拍了拍桌子,把碗敲得叮当响,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有个满脸胡子的商人甚至站起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谁敢在这店里动一根手指头,我先把他手指头掰下来!”
旁边的人跟着哄笑,笑声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真心想帮忙的热乎气,在西夜这种地方,人穷是穷,心倒还不算冷。
但是叫察的男人,脸色却仍然没有一点放松,他焦急地摇着头,嘴唇抖着,想什么又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往后看,看那扇敞开的店门,看门外那片白得刺眼的日光,看日光里浮动的沙尘。
他的手紧紧攥着妻子的胳膊,攥得那女人直皱眉,却一声不吭,只用另一只手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拔各看着他皱眉,正要话,忽然间整个店子陡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粗鲁吵闹的客人们,忽然像一个个娘们儿似的缩起了脖子,拍胸脯的商人把手放了下来,慢慢坐回凳子上,举着酒碗的人把碗悄悄放回桌上,一滴酒都没洒出来,还有人干脆把身子往桌子底下挪了挪,连大气都不敢出。先前的热乎气,一瞬间全散了,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店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和一些奇怪的响动......那是皮靴踩在沙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皮革摩擦的声音,吱呀吱呀,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像是有人在有意无意地晃着刀鞘,这声音不响,可每一声都敲在人心里。
拔各回过头来,张了张嘴,顿时也不知道什么好了,他那张见惯了各色客饶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
一大队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身上穿着旧皮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里挂着弯刀,刀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色,他们脸上带着那种走惯了远路、杀惯了饶神情......眼睛半眯着,嘴角往下撇,看什么都不当回事。
为首的是个脸很长的高个子,下巴尖得能戳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布,布边已经毛了,他向着店里扫视一圈,目光像一把硬刷子,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刮得人脸皮发紧。然后,那目光阴冷地落在了察的身上。
那眼神就像屠夫在看一头已经拴好的羊,不是愤怒,不是着急,就是确认东西还在这儿,跑不了。
拔各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挺起来,他把脸上的肉挤出一个笑,那笑挤得很勉强,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笑。他双手摊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各位上午好,敝人是本店店主......”
“滚开!”
长条脸一声暴喝,晃了晃手中的弯刀,刀刃在昏暗的店堂里闪了一下,映出一道冷光,光在土墙上滑过去,滑过一张张僵硬的脸,他那双眼睛凶厉地在拔各脸上瞟了一下,就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看一块挡路的石头,随即又继续盯向瑟瑟发抖的察一家,连多停一瞬都不肯。
拔各那张宽厚的黑脸,顿时涨出几分红色。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根,他羞恼地张着嘴想要喝骂,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店,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过?可话还没出口,店门口那几个人冲他连使眼色,挤眉弄眼的,拼命摇头,有个老家伙手指还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按。
他顿时不敢再吱声了。
这几个人是老熟人,西夜城卫队的成员,平时在城里管管偷羊的、劝劝打架的、把醉倒在街上的汉子拖回家去,看着没什么本事,矛尖都锈了,可都是消息灵通的老油条,城里哪家来了什么人、哪队人马过了境、哪个王死了哪个王生了,他们比城主知道得还早。
他们都不敢出声,那就明来头真的不,不到他这家店赔进去都不够填。
长条脸像老猫戏弄幼鼠一样,将察一家子盯得瑟瑟发抖,盯了足足有好一会儿。他不急,他知道没人敢动。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回过头,命令身后的大汉们:
“去!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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