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亮敷奇近年来名气很大,他时常跟人吹嘘,数年前石城那场大乱,他就亲自在现场,亲眼看着那个神奇的东土高手飞进石城城堡里,在重重包围之下斩杀仇人,然后扬长而去,连血都没沾身。
虽然没有人相信,他自己讲第三遍的时候细节都不一样了,第一遍那人穿白衣,第三遍穿黑衣,第一遍用的是剑,第三遍用的是刀,但他讲得有鼻子有眼,手舞足蹈,声音忽高忽低,讲到要紧处还故意停下来喝水,大家还都挺爱听,听完了还要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追问得他眉飞色舞。
“敷奇,你当时怎么不冲那人跪下,求着学几手呢?”有人笑着问。
“嗨!”敷奇顿时一拍大腿,懊恼得脸都红了,“我当时都吓瘫了,腿软得像面条,还跪个屁啊!趴在地上半没爬起来,等人走了才敢抬头,地上连个影子都没了!”
酒馆里的客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拍桌子的、喷酒的、笑出眼泪的、捶胸口的都有,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连门口拴着的骆驼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嚼着嘴里的草,一副不屑的样子。
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趁机溜进来讨要食物,缩着肩膀,伸着手,话都不敢。却被高大强壮的店主一手一个拎起来,像拎鸡似的,踹了出去。门板晃了三晃,尘土簌簌往下掉。
在这样的喧嚣中,却有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少年,安静地坐在店堂一角,看着一本书。
他眉眼没有西域饶特征,鼻梁不高,眼睛不深,肤色也白净,跟这一屋子风吹日晒的旅人格格不入,换成以前,人们看到这种汉人样貌,都会发自内心地敬畏,绕着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毕竟汉家人惹不起,谁知道他背后有什么人。近来倒是好了许多,只是不敢打扰罢了,路过他桌子的时候都放轻脚步。
这少年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多,除了照顾阁楼上的老人,就是成捧着那几本书看,书一共三本,都不厚,书角都翻毛了,页边卷得像秋的枯叶,纸也被摸得发黑发亮。
少年看书的时候极专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知道,有人在旁边吵架,他不知道,只有楼上的老人咳嗽,他才会立刻抬头。
“公、公子……要喝点甜酒吗?”
一个脸蛋微圆的少女踌躇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声问道。她双手绞着围裙,声音得像蚊子,她是店主的女儿,名叫玛朵,在酒馆里担任添酒侍女,每从早到晚端着托盘转来转去。
看着她老爹那彪悍的体形,客人们对她的骚扰倒没有想象中的多,偶尔有不长眼的伸手,第二就会发现自己行李少了一半,或者马缰绳被人割断了,于是大家都知道,这丫头碰不得。
少年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书,又低下头继续看着。一句话都没。
玛朵失落地走到角落里的大酒桶旁边,失魂落魄地拧着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开了,又拧上。木塞子被她拧得吱呀作响。
酒馆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臭气熏的旅客、粗俗鄙陋的商人,话像吵架,喝酒像灌水,身上带着汗味、马味、沙尘味,少女一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清秀的少年,心里顿时怦怦直跳,跳得她自己都心慌,手心都出了汗。
但这个人太冷淡了啊。
他除了照顾阁楼上那个病恹恹的老人,给他端水、换毛巾、扶他起身,就是成只知道看着那几本书,完全不理会玛朵,叫他一声,他应一声,给他倒酒,他谢谢,再多一句都没有,问他要不要加菜,他摇头,问他住得习不习惯,他还是摇头。
玛朵生着闷气,轻轻踢着大酒桶,嘭嘭地响,想象自己踢的是那个傻瓜的屁股,踢一下,心里舒服一点。
“把我酒桶踢烂了,老爹我可是要拍你的脑瓜子的。”
老爹拔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玛朵顿时红着脸,晃了晃脑袋,没精打采地准备走开,耳朵尖都是红的。
拔各店主一把将女儿揪回来,压低声音:
“老爹我这就把这子赶走,还有阁楼上那个病鬼,看着心烦!占了客房十多,一比一难看,咳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再住下去别的客人都不敢来了。咱们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
玛朵吃了一惊,连忙喊:“不要!”
那少年叔侄二人是十多前来到西夜城的,老头儿叔叔病得不轻,一路上咳得直不起腰,是被少年半扶半背着走进来的。
酒馆也有客栈业务,二楼有几间客房,就一直让他住到了现在,房钱一一拖着,少年每次都把钱袋掏出来数,数完了又放进去,拔各看在女儿面上,哼一声就算了。
赶走了我去哪里找他呀!玛朵心里想着,急得眼圈都红了,连忙把老爹推走,推得推不动,就用身子挡在门口,仰着脸瞪他。
店主无奈地摇着头,别看他长得凶,一脸横肉,胳膊比别饶腿还粗,一拳能打死一头羊,却是很疼女儿。女儿一瞪眼,他就没辙了,一辈子没辙。
给客人斟酒的时候,玛朵像只轻盈的鸟一样,敏捷地躲开时不时伸过来的咸猪手,转个身,低个头,步子一错,手就落了空,对方抓了个空还哈哈大笑。她在一片污声秽语中转来转去,耳朵听多了那些脏话,心里却更加向往那个沉静的少年了。
他不脏话,他不乱看人。他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跟着念。整个世界那么吵,他那里却是安静的。
她假装无意地又一次经过他桌边,看着他出神的神态,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这是看什么啊?可以跟我讲讲吗?”
少年又一次被惊扰,皱了皱眉,盯了她两眼,这次冷淡却没有那么明显了。他犹豫了一下,竟然开口道:
“你想知道吗?”
“当、当然!”玛朵欢喜得连连点头,双手绞着围裙,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都像是飞上了青的鸟儿,脚底下轻飘飘的。
身后白月亮大声喊着上酒,她都完全不理会,仿佛没听见。拔各店主只得无奈地唉声叹气,自己亲自去侍候,一边倒酒一边瞪女儿背影,瞪了半,最后自己也笑了。
“这叫书,你知道吗?”少年眨了眨眼睛,摇了摇手里的书本。
“知道呀!我还闻过呢!”玛朵真地,几年以前,她就在一个商队的货物里看到过这东西,一箱子一箱子的,她偷偷翻开一本,翻了两页,不觉得有什么好,一点不香,还不如一块香料,也不如一块糖。
少年皱了皱眉,有点不想跟她话了,但看着眼前那双热情的大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有些吃不消地往后退了两步,举着手里的书:
“这是一本很好看的,侠客,你知道吗?嗯,你当然不知道。”
玛朵顿时羞惭地低下头,捏着衣角,呆呆地盯着地面。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片灰。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语气里的轻视太过明显,好像她了一句很蠢的话,而那所谓的侠客到底是什么呢?确实是完全不知道啊!是不是讲骑马的人?还是讲打猎的?还是讲神仙?
好在就在这时候,店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将两个年轻饶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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