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无尽的黄沙,被狂风日夜不停地吹动。
沙丘像活物一样缓缓移动,今在这里,明就挪到那里,风一刮,整片地都是黄的,是黄的,地是黄的,连人呼出的气都带着沙,骆驼走在前面,低着头,一步一陷,驼铃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响一声,歇三声。
赶驼的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眯着往前看,看也看不远,十步之外就是一片混沌。
大漠西南方向,有一座城叫西夜。
十余年前,这个国家被邻国疏勒吞并了,王宫的门被踹开,王旗被扯下来扔在泥里,国王带着几个亲信连夜跑了,从此再没回来,城里的融二早上起来,发现城头换了旗子,照样开门做生意,该卖水的卖水,该补锅的补锅。
可没过多久,疏勒王又被贵霜来的使者当面呵斥了一顿,那使者话得极重,拍着桌子骂,骂得疏勒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当夜里就收拾东西北逃,躲进护文城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再管西夜这摊烂事。
于是西夜这个国,名亡而实存。
国王没了,王宫空了,王旗倒了,税吏不来了,征兵的也不来了,除此之外,日子依然如故。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井里的水照样打上来,羊群照样赶到城外吃草,晚上照样有人吵架,有人喝酒,有人生孩子,有人死。
是国,其实就是一座城,人口万余,城墙塌了半截也没人修,修它干什么呢,又没人来打。
城里有几百个居民自己推举出来的卫队,拿着长矛和旧刀,矛尖都锈了,刀口也卷了。这些人平时管管偷羊的、劝劝打架的、把醉倒在街上的汉子拖回家去,一年到头无事可做,闲得在城墙根下下棋,一坐就是半。
这样无为而治地过了十几年,人们生活得反倒比有国王的时候还好些。
没有国王,就没有税吏上门,没有税吏,就不用把收成的七成往上交,不用交租,家里就能多留几袋麦子,麦子多了,孩子冬就不至于饿哭,女人也不用为了半袋米去求人。
城里的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起从前那位大王,只会摇头,他在的时候,我们连盐都吃不起,一年到头见不到一块肉。现在嘛,好歹能吃饱了。
这话听着荒唐,却是实情。
这条路原本不在商道正途上,正途走的是北边,宽阔、平坦、有驿站、有水源,可随着大漠像一只巨兽般日夜向南吞噬,把昔年繁华的莎车城啃成了半城黄沙半城烟的荒芜模样,许多客商便改道沿着南边,从西夜这里经过。
人一多,生意就来了,卖水的、补鞋的、喂马的、修车的、开酒馆的、做馕的、钉掌的,一家接一家冒出来。城里渐渐有了钱,有了肉香,有了夜里不灭的灯,有了从远方运来的香料和布匹。西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富了起来,富得连本地人都觉得奇怪,怎么忽然就有钱了?
只是西域各国的平衡,终究难以维持。
在强大的贵霜帝国压力下,诸国个个瑟瑟发抖,今来一个使者要粮,明来一个使者要人,后再来一个使者要路,谁敢不,大军就在边境上候着,黄沙一过,什么都没了,也只有康居王敢摸着胡子,对着贵霜使者几句硬气话,完还得赶紧加固城墙,连夜往粮仓里藏粮食。
在这样的情形下,各国都是朝不保夕,再怎么繁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风一吹,沙一埋,什么都没了。这样的例子,过去几百年比比皆是。
楼兰呢?龟兹呢?那些曾经名字响亮的城邦,如今只剩下一堆土,一堆土里插着半块碑,碑上的字都被风磨平了。
所以不少人无比怀念当初那个强大无比的大汉使庭。
那段时间,或许可以是西域各国最平稳的一段岁月了,使者往来,商队通行,谁也不敢乱动。路上有驿站,井里有水,走千里不用担心脑袋搬家。
汉家的旗帜一竖,盗匪自动绕道,老人们提起那段日子,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叹口气,不再话,只把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只是,在传闻中,那个强大无比的汉国,也已经深陷内乱,无暇西顾了。
是洛阳烧了,是子死了,是下分成了好几块,打来打去打了十几年,西域人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名堂,只知道一件事,汉家不管这边了。
倒是还经常能看见一队队汉国商人,赶着驼队西去,车上装着丝绸、陶器和许多精美货物,铃铛一路响到边。他们话不多,给钱爽快,住下就睡,亮就走,遇到麻烦自己解决,从不求人。
西域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国家都没了,人还在走,生意还在做,这算怎么回事?
而近几年来,西域各国间不断流传着一个新的传闻。
据汉帝国已经覆灭了,一个新的、更加强大庞大的帝国取而代之,国号大夏,据那个新皇帝厉害得不得了,文官武将他都有,兵马多得数不清,据他已经在东边平了好几个地方,接下来就要往西看,据他很快就会派大军西进。
这传闻一年比一年响,传得越来越真,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缺故事听。
......
“等到那时,这个大夏与贵霜人必有一战。”一个脸上长着白色月牙胎记的客商笑嘻嘻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等有热闹瞧了。”
此人是常常往来的熟客,在这个酒馆里很有几分面子,人称白月亮敷奇,那胎记长在左脸,弯弯一道,像个月牙,喝酒喝多了会发红,他自己最得意这个。
西域别的不多,酒馆可是到处都是,遍地开花,大漠上走路太苦,人总得有个地方歇脚、话、听点新鲜事。大量往来的客商,形形色色的旅人,神秘可疑的古怪人物,在酒馆里比比皆是。
有人在这里谈生意,谈成了握手,谈崩了拔刀,有人在这里躲债,一躲就是半个月,有人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还有人什么都不干,就坐着听别人话,听完了再去下一个酒馆接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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