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声尖利，像针一样扎耳朵，长条脸猛地转过身，大声喝令道：
“把这两个崽子砍了！”
这道命令发出，连他手下都愣了一下，有个大汉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刀，酒馆里人更是一阵哗然，有人忍不住“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这一声把自己也搭进去。
杀大人是一回事，杀孩子又是另一回事，再混蛋的人，心里也有一条线。这条线一旦被跨过去，往后就再也没有线了。
“没长耳朵吗？给我砍了！”长条脸指着两个孩子，狰狞地喝道，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一根一根，像绳子。
弯刀举了起来。
刀锋映照着酒馆里惶然失措的酒客们，一张张苍白的脸，一双双躲闪的眼睛，一只只僵在半空的手，也映照着绝望的一家......
男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响，撞破了也不停，女人死死抱着孩子，把孩子整个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对着刀，两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害怕地大声哭叫着，挣扎着想要投进父母的怀抱，手在空中乱抓，抓不到任何东西。
白月亮敷奇的手指笃地一声按在桌上，按得很重，他下了决心一般，身子往前倾，手掌撑住桌面，想要站起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却先他一步，朗声喝道：
“光化日，朗朗乾坤，如此行径，真当世间没有公道了么！”
无数惊讶的目光向角落这边射来，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不解，有这子疯聊判定，也有一点点不出口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承认的松快。
玛朵只感觉全身的热血都涌了起来，涌到脸上，涌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听见身边少年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能砸出个坑来。他的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可在这死静的店里，比打雷还清楚。
他本来颇显清瘦单薄的身体，此时似乎变得雄壮起来，他迈着从容坚定的步伐，大步走过去，脚步不快，却很稳，一步是一步，踩在满是沙土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玛朵伸出手来，想要呼喊，又想要拉阻，手伸到半空，停住了，手指微微蜷着，最终喉咙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堵塞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模糊的泪光中，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欢喜还是悲伤。
欢喜他站出来了，悲伤他只有一个人。
欢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悲伤这样的人，大概活不长。
但是人们谁也没注意这个瘦的少女，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忽然站出来的少年，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看着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他将手里的侠客珍惜地放入怀中，贴胸放好，还用手按了按，按得很仔细，像怕折了页角。然后缓缓从身后取出一根包裹好的布匹，慢慢解开。
布一层一层落下，灰蓝色的旧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布落尽了，露出一柄剑来。
剑很旧，剑鞘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木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可当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光滑过昏暗的店堂，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灯，照亮了梁上的灰尘，照亮了墙上的刀痕，照亮了一张张呆住的脸。
长条脸的眼神从凌厉忽然变亮起来，那是看见好东西时的眼神，他盯着那剑看了一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冷喝道：
“这是偷儿同伙！一并抓起来！”
“这......这是汉国人啊！”店门口，一名西夜城的卫队成员声着，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的敬畏。
“汉国？汉国早就灭掉了！给我杀！”长条脸大喝着，举着弯刀亲自冲了上去。他心里有数：汉国没了，汉人就不值钱了，杀一个少一个，不定还能捞一柄好剑。
店堂里瞬间大乱。
桌椅翻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酒坛碎了，陶片四溅，酒液混着沙子在地上流成一滩，酸味猛地冲起来，有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抱着头，有的往门口挤，门板被挤得咯吱作响，插销都快断了，骆驼在外面惊得直叫，挣断了缰绳，拖着绳子跑开了，蹄声嘚嘚地远去。
玛朵缩在酒桶后面，满脸泪水地捂着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
她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在柱子上，柱子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听见金属交击的清脆声音，一下接一下，快得数不清，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铜盆，听见有人闷哼，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叫，听见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听见酒坛碎裂的脆响，听见脚步声杂乱地在四周奔窜，撞翻凳子，踢倒水桶。
真单纯的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心里被强大的崇敬和眷恋充满，却又绝望地不敢去看，生怕会看见悲赡情景......怕看见那柄旧剑被打飞，怕看见那个背影倒下去，怕看见血，怕看见那双一直看书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如果此前的憧憬只是对于美好的欣赏，欣赏一个干净好看的人坐在那里看书，那么现在就更类似于对光明的向往，一个人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挡在一家人前面，明知道会死还是要站出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书里才有这样的人吧？可他怀里揣着的，不就是书吗？
砰砰的声音响了好一阵。
兵器激烈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惊恐的呼吸声，在耳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玛朵的意识在过于激动紧张的情绪下，慢慢地消逝。眼前一黑，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她伏在酒桶后面晕厥过去，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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