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在澳洲的造船厂,是从平阿直接调拨过来的,工匠、图纸、工具,连钉子的样式都是平阿的样,造船技术是最顶尖的,现在已经是第五代巨舰了,船身比前几代都宽,底更深,舱分了好几层,帆也比以前多两面。
应甘宁要求,为了适应远航,作了许多独特设计......淡水舱加了一倍,还做了防漏的夹层,货舱里留了通风的口,甲板上加了栏杆,怕若下去,甚至还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养活的鸡和羊,路上有肉吃。
从主公手绘的海图上看,从澳洲到美洲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所有的航程加起来都要遥远。中间一大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标,因为谁也没去过。
这是一场伟大而艰难的远航,可能一个月看不见陆地,可能两个月,也可能永远看不见,甘宁一想到此,内心就会生出一股强烈的兴奋感,血往头上涌,手心发痒,恨不得现在就开船。
就像他在中原之战中毫不畏惧地匹马冲入敌阵一样,甘兴霸生是个狂热的冒险疯子。别人怕的东西他不怕,别人躲的东西他偏要凑上去看,对于神秘凶险、不可测度的海洋,就更加迷恋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场面,比打仗有意思。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甘宁是去寻死,他是要征服这片海,开拓出伟大航路,完成主公交托的重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要活着回来,把旗插在那边,再活着回来告诉主公,他甘宁到了。
为此,他精心地准备了一年,粮、水、盐、药、绳、帆、钉子、种子、换洗的衣裳,一样一样点过,点了不止一遍。人手挑的是老手,晕船的不要,胆的不要,家里有老娘要养的也不要......这话听着狠,其实是怕人半路后悔。一切都已经妥当。
起锚扬帆,乘风破浪,正在明日!
港口处,船队已经准备就绪。五艘大舰并排泊着,桅杆一根一根立起来,像一片树林。旗子全换新的,红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字,风一吹哗啦啦响。水兵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号子的、搬东西的、最后检查缆绳的,乱而不散。
甘宁沉着脸检查了每一条船,他上第一艘,从船头走到船尾,摸木板,敲钉子,看淡水舱的盖子扣紧没有,问米仓里有没有受潮,问药箱里治拉肚子的药够不够。第二艘、第三艘,一艘一艘看过去,看得很细,细到问人家厕所掏干净没樱
最后满意地点零头。
“甘将军。”这时,船厂的大师谢曲有些犹豫地走过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他在船厂干了十几年,从平阿跟到这边,晒得比本地人还黑。
“先生有话请直。”甘宁是很尊敬有本事的饶,这位谢大师,是船厂技术最高明的师傅,贡献非常大。第五代船的好几个主意都是他想出来的,有一回为了改一个舵的形状,他在船坞里蹲了三没睡觉。
谢曲搓着手,看了看,又看了看船,犹豫的原因就在于,看甘宁神态,出海已是势在必校这时候这种话,很容易被当成不祥之兆而发怒。往年就有个学徒这么干过,被骂得三个月不敢抬头。
但他不得不出声提醒。
“按照将军描述,如果这段海途真那么遥远,那么以现在船只牢固程度,危险性是很高的。”他慢慢地,“风浪不,就怕中途遇上无风的日子,一停十几。淡水要是算差了......”
“那就回不来。”甘宁接了一句。
谢曲闭了嘴。
好在甘宁却没有发火,他平静地问:
“有一半成功的机率吗?”
“那......那当然是有!”谢曲怔了怔,立刻自信地回答,到这个他有底气,“再凶险的风浪,以第五代舰只的程度,安全性都是很高的,只要不出那种百年一遇的怪风,船没问题,问题在人,在运气。”
“那就行了!”
甘宁顿时哈哈大笑,大步跳上船去,一步跨上去,手抓住栏杆,身子一荡就上了甲板,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统帅。
他欣然在甲板上远眺,看着渐沉向海交际处的落日。
太阳很大,红得发暗,把半边都烧着了,云虽然没有,可边还是被染成一层一层,橘的、红的、紫的,越往上越淡,海面也跟着变色,近处是金的,远处是暗红的,再远就黑了。几只海鸟贴着水飞,影子拉得很长。
风停了那么一会儿,旗子垂下来,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船身吱呀的声音。
忽然间身后被啪啪地打了几下。
不疼,但烦人,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个什么家伙,回手就提拎起一只胖乎乎的大白鸟,没好气地撸了两下,扔到一边。
这东西呀呀地叫着,扑腾着翅膀跑过来围着他转,两只脚啪嗒啪嗒踩在甲板上,似乎是在要东西吃。脑袋一伸一伸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的手。
这大笨鸟是船队从附近一个岛上带回来的,那岛不大,一圈走下来半个时辰,上面有好些奇怪无比的动物,这只鸟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一种了......别的有长着角的兔子,有会装死的蜥蜴,有晚上才出来、叫声像孩哭的东西。它一点不怕人,看见船只靠岸,一群十多只都呀呀地叫着跑到岸边围观,歪着头看,还敢啄饶鞋带。
结果就被直接全都逮了,凶残的水兵们一顿吃了一半,连呼美味,比鸡嫩。第二又吃了几只,最后只剩这么一只的时候,甘宁才赶到救了下来。
他不禁破口骂了一通,把那几个兵骂得站成一排不敢动,殿下可是早就过,越罕见的动物就越要珍惜爱护!这边的东西中原没有,吃一只少一只,吃完了以后拿什么给主公看?接着找遍全岛,居然就这么一只了,其他远近各处岛上也没有这种鸟。
甘宁不得不再度下令,以后发现的动物不许随意捕杀,命令写下来贴在码头,违者鞭二十。从那以后没人敢动了,顶多远远看一眼。
这只大白鸟他就养在身边了,别,养着养着,这东西真就跟他混熟了,成跟在他身边。他去议事它跟着,他去码头它跟着,他睡觉它就蹲在门口,谁来都嘎嘎剑认人认得清楚,别人伸手它就啄。
“明就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了,你要不愿意去就留下来吧。”甘宁笑呵呵地瞅着大白。
大白呀呀地围着他转圈,转得太急,忽然两只脚不知道怎么别到了一起,顿时叭地摔在地上,四脚朝,扑腾了半才翻过来,呀呀地大叫个不停,像是在骂人。
甘宁无语地将之拎起来,摇头骂道:“带着你这么个傻鸟在身边,真是丢尽了老子脸!”
大白委屈地扑腾着翅膀,忽然一眼看见海面上跳起来的鱼,顿时跑到船栏边,瞪着眼睛十分想往水里蹦。脖子伸得老长,身子一倾一倾的,爪子抓着木板。可惜它不会水,还没傻到自杀的地步,只能馋得直叫,叫得整个甲板都听得见。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边还剩一线红。码头上点起疗,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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