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皆无此例,殿下还请三思。”
张纮又一次愁眉苦脸地哀叹,他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双手捧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还带着从礼部一路跑过来的汗。
沈砚坐在案后,连头都没抬,只挥了挥手:
“孤意已决,卿去筹备吧。”
“唉......”
张纮摇着头退出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到殿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指望那位能忽然改了主意。可殿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也没人帮腔。他只好转回去,轻轻把门带上。
张纮是真没想到这一次,沈砚连国号都要更改了。
其实在整个立国过程中,这件事本来是根本没多少疑义的,当初进位为公的时候,就已定“楚”为国号,立国自然称大楚,诏书拟过三版,礼部存档里压着厚厚一叠,祭的祝文按“大楚”写好了,玉玺的印样也刻好了,连各国使节的贺表上都写着“楚”。
下人早就叫顺口了......楚王、楚军、楚地、楚制,报纸上印了三年,茶馆里了三年,学堂里的孩子念了三年,改口?老百姓才不管这些,可史官管,礼官管,后世的人更要管。
但偏生咱这位殿下到了称帝之时,忽然要将国号更为“夏”,华夏。
理由简单得让人没法接话,朝会上他只了一句:“楚是一方之名,夏是下之名。”
就这一句,满朝文武都没词了。
张纮当时还试着争:“自古皆无此例。”
结果殿下大笑:“那便自今而始。”
还是当年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这有什么办法!跟这个人讲祖制,等于对着风话。
真想不干了!
张纮嘟着嘴生了半闷气,沿着长廊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数落,改元、改制、改历法、改度量衡、改官服颜色、改城门名字,现在连国号也改,礼部这半年没一个人睡过整觉,头发掉得比秋的叶子还快,值房里的稿纸堆起来能当枕头,他走到礼部门口时,却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真是拿他没办法啊。
革新地,变制古今,或许这就是殿下的魄力吧,别人做皇帝,是在前饶屋子里换家具,换个屏风,换张桌子,挂幅新画,这位是要把屋子拆了重新盖,连地基都要往下挖三尺,还要问问这块地当初为什么这么划。
沈砚所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朝代。
朝代有兴有亡,三百年、四百年,到头来总归要倒,换了姓氏,换了旗号,百姓该苦还是苦。他要让整个国家,整个民族,从此以后屹立于世界之巅......
不靠一个姓氏撑着,而靠一个名字活着,在逐鹿中原的时候,以楚为号还可以,毕竟起家于此,兵马粮草皆出于此,江东淮北都认这个字,但从此放眼下,他就要让华夏之名响彻全世界。让后人提起这个国家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谁家的下,而是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张纮想明白这一层,心里那点气也就散了。他只是发愁,祝文得重写,玉玺得重刻,百官的印信得重铸,各国的国书得重发,学宫的课本得重印。事情又多了一堆,而且件件急,件件不能错。
他叹了口气,推开礼部的门,喊了一声:“来人,把大楚那几版全撤了。”
......
“夫君,终于走到了这一啊!”
貂蝉亲自捧着明黄龙袍走进来,她双手托着,走得极稳,一步都不敢快,怕衣料拖在地上沾了灰,那袍子绣着九条龙,金线密密匝匝,针脚细得看不出接头,灯下一照,满屋子都是晃眼的光,照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她美目中射出倾慕而又感叹的光芒,声音很轻:
“这件衣裳,绣了整整四个月。”
“是啊,朕的皇后,从此你可要母仪下了。”沈砚含笑看着陪自己一路走来的姑娘。
貂蝉俏脸一红,忙走过来替他更衣,她的手很稳,可指尖有点凉。
虽然沈砚对每个妻子都平等对待,从不厚此薄彼,吃穿用度一分不少,话也一句不落,但皇后毕竟只能有一个,自然就是貂蝉了,册封的文书早就拟好,压在礼部的案头,只等大典那日宣读。
貂蝉没有争过一句,别人也没有不服,跟着他从长安外那座院走到今的人,只有她一个,见过他最穷的时候,见过他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他最难的时候。
“重不重?”她替他系好带子,轻声问。
“重。”
“那......我让他们再改改?”
“不用,就这样吧,重一点好,穿着它,不容易忘记事情。”
穿上龙袍,沈砚眯眼看向镜子。
这一身于世人而言,或许代表着无上的尊荣,多少人为了它杀人,被人杀,背叛主君,起兵造反,灭族灭门,血流成河也不肯放手。
可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惯各大帝王的沈砚来,也仅仅是一件黄色的衣服罢了,又重又大,肩膀被压得发酸,领口勒着脖子,穿着一点不舒服。袖子太长,抬手都得心,下摆太宽,走路得提着;腰带束得太紧,喘气都费劲。
只不过,这其中蕴藏着的意味,却是非同可。
这是古代权力的顶峰。手执尘世权柄,掌握着黎庶们的生计、国家命脉,一道命令下去,百万人吃饭,一笔朱砂落下,千万人生死,春耕要不要加派,河堤要不要修,边关要不要增兵,灾年要不要开仓,判案子是该严还是该宽......
这责任不可谓不重大,若是不管不问,只沉湎于这权力带来的优越,沉迷享乐,昏庸无度,也注定会成为历史罪人,徒留万世骂名。史书不会饶人,笔握在别人手里,死了也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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