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纷扰杂念驱逐。
他转过身,只见身边的人个个都颇显得有些诚惶诚恐,内侍垂着手不敢抬头,宫女屏着呼吸不敢出声,连自家几个妻子都拘谨了几分,站得笔直,话也不敢多一句,眼神躲躲闪闪的。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吗?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向众壤:
“于我而言......”
张纮顿时用力地咳嗽,咳得惊动地,一边咳一边拼命使眼色,手在脖子前面比划。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只好改口道:
“于朕而言,从前和现在并无分别,你们不要摆出那一副嘴脸,皇帝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要是诸位因此和朕疏远,倒不如不做为好。”
陆康连忙道:“休得胡,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众人:“......”
蔡邕笑道:“从古至今,皇帝都是高高在上,以后慢慢儿就习惯了,老臣当年第一次进宫,腿抖了半日,出来才发现鞋穿反了。”
屋里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沈砚摇了摇头,还想什么。
张纮生怕皇帝陛下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看看吉时已到,连忙挥手,尖声唱道:
“大典开始......”
平阿城中,大钟塔当当地敲了九下。
钟声沉厚,一声一声荡出去,越过城墙,越过屋顶,越过河面,传到十里之外,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敲得人胸口发麻,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全城静了一瞬,第二声,有人抬起头,第三声,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外跑,到第九声落下的时候,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顿时汇聚在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如雷欢呼声。
“万岁!陛下万岁!大夏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一层盖过一层,喊哑了也不肯停,有人把帽子抛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哭,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挥舞着旗,贩连摊子都不要了,跟着人群往前挤。
每一个平阿人都欣喜狂欢,在这里,他们在黑暗中跟着那个沈郎君走向丰收、幸福和光明。
他们见过他穿粗布衣裳站在田埂上量水渠的样子,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见过他蹲在工坊里跟铁匠争论一块钢该怎么炼的样子,争得面红耳赤,见过他在灾年里一跑三个县的样子,夜里就在马车上睡,醒来接着走。
他们亲眼目睹着那个沈郎君一步步迈向顶峰,这是一段传奇,是他们自己活出来的传奇,不是书上看来的。
至高无上的威望,导致全城百万人自发的狂欢,没有官吏发动,没有衙门派差役挨家挨户通知,全是自己来的,不亮就出门,走了十几里路也要来。
整个平阿城陷入一片巨大的欢乐海洋,旗帜翻涌如浪,锣鼓响成一片,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硝烟味混着早点摊的热气,连街角的狗都被吵得不敢叫,缩在门洞里发抖。
其声势之浩大,宫殿中群臣也不禁为之侧目,不少人走到窗边往外看,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他们跟着打下来的下,如今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了。
沈砚拉着貂蝉的手,一步步沿着大红幔道走到承台上。
红毯铺得极长,从殿门一直铺到台顶,两边站满了仪仗,旗、伞、扇、幢,一样一样排过去。沿途,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
温和恬静的荀彧站在班列最前,双手捧笏,深深拜下去,动作一丝不苟,洒脱欣然的郭嘉在他身侧,笑得比谁都开怀,腰弯得却一点不马虎,起身的时候还偷偷抹了下眼睛。
咧嘴狂笑的蒋钦,甲胄都没换,一身戎装就来了,拜下去的时候甲叶哗啦响成一片,惹得旁边人直瞪他。沉静如玉的周瑜,动作最稳,一俯一起,分毫不乱,像尺子量过。
一个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他面前一一拜伏,高呼万岁。
声音震得台子都在颤,脚下的木板嗡嗡响。
“诸卿......平身。”
沈砚站在高台之顶,向台下望去,颇有一种俯瞰众生之福
黑压压的人海一直铺到城门根,再往外还是人,一眼望不到头,旗子在风里翻,日光落在盔甲上,亮成一片白。风从脸上吹过,带着秋末的凉意和远处鞭炮的硝烟味,还有人群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息。
这种感觉确实会让人生出一种迷醉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下尽在掌中,觉得只要一句话,什么都可以改变,古往今来多少人在这个位置上失了分寸,大概就是被这一瞬间骗了,以为这声音是给自己的,其实不是。
沈砚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对于他来,其实不过是又一个起点罢了,统一只是起点,登基也只是起点。后面还有路要走,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开宫门。”
万千仪仗开,龙凤宝辇来,这种时候,沈砚自然会与平阿子民们同乐。他不坐车辇里面的座,站在踏板上,让人慢慢推着走,好让两边的人都看得见。
这一路,他看到了更多熟悉面孔,往事种种浮上心头。
他看到了穿着制服、在人群头前维持秩序的李力、乐正等人,他们腰间挂着哨子,手里举着牌子,一趟一特跑,嗓子都喊哑了,水喝光了也顾不上,。不时回头,崇敬而又欣喜地注视着仍如当初的郎君......
那个当年在作坊里跟他们一起扛木头、一起吃冷饭的年轻人,如今坐在龙凤辇上,可眼神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看见谁都要点一下头。
已经老得挖不了矿的老矿工谭六笑呵呵地在人群里招着手,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漏风,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手指。
叶乾很有排场地占了一大片场地,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占位置,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已成习惯的谄媚笑容,见人就点头,见人就作揖,嘴里不停地着吉利话,旁边他的儿子叶宁叉腰而立,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下巴抬得老高,看谁都不顺眼。
叶宁这货跟着左慈混了几年,性格越来越恶劣,嘴上不饶人,见谁都想刺两句,但却不再胡作非为了......左慈收拾过他两回,之后他就只敢动嘴了,动手是不敢了。
何卫这老头傻乎乎地抱着一大束鲜花在那里大喊大叫,喊得比谁都响,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旁边剧团几个姑娘们都捂着脸装作不认识他,嘴里念叨“丢人丢人,真丢人”,只向御辇上投去仰慕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偷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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