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阔大的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地间一片哗哗的雨声,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青儿吃力地从那个狭窄的山窝洞里挤出来。所谓的窝洞,不过是山崖下岩石之间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容下一个孩子蜷缩藏身,是哥哥前两无意中发现的,万一有危险,就躲到这里来。洞口的荆棘和杂草被哥哥细心整理过,从外面不太容易发现。
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努力望向哥哥离开的方向。可是除了白茫茫的雨帘,和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浓郁、几乎要滴出墨来的绿,她什么也看不见。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脸上,有些疼,冰凉的感觉顺着脖子流进单薄的、打满补丁的衣服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身体上的冷,远不及心里的害怕来得强烈。
哥哥……哥哥去找吃的,去了好久了。雨这么大,山路肯定很滑,他会不会摔跤?会不会遇到那些坏人?
一想到坏人,青儿瘦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人是寨子里的头领和他们的狗腿子,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打人,还逼着大家去那个可怕的黑黢黢的山洞里挖石头,去又陡又滑的山崖上开荒。
贺老爹就是被他们逼着去开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忘不了那几个手下起这事时,那满不在乎、甚至带着嘲弄的笑声:“哦,你那个跛脚的老东西啊?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下去啦,满坡都是血,哈哈!”旁边有些人跟着笑,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在乎。
青儿没有名字,大家都这么叫她,因为她还,是家里的女儿。爹娘都在几年前那场可怕的、带走很多很多饶瘟病里死掉了。她记得娘躺在破草席上,脸黄得像枯叶,大口大口地咳,咳出的东西是暗红色的。
她扒在漏风的窗户外面,不敢进去,就那样看着娘亲的生命一点点随着咳嗽声流走,最后再也不动,再也不看她了。那时候,她没有像爹和大哥二哥死时那样嚎啕大哭,嗓子早就哭哑了,眼泪也好像流干了。她只是抬起脏兮兮的脸,木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人活着,大概就是要这样受苦的吧。
后来,她和唯一的亲人,十三岁的哥哥,跟着好心的邻居贺老爹,还有村里其他几户活不下去的人家,一起逃进了这武夷山深处,成了山越,成了寨民。一开始虽然苦,但贺老爹很照顾他们,总能省出一点吃的给兄妹俩,哥哥也能找到些野菜野果,日子似乎还能熬下去。
可后来,寨子里来了更凶的人,规矩就变了。贺老爹死了,哥哥也差点被抓去。那晚上,哥哥紧紧拉着她的手,在漆黑的、只有虫鸣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直跑到快亮。
“哥哥,我们能去哪呢?”她抱着哥哥同样瘦骨嶙峋的胳膊,茫然地问。他们就是从山外面的那个世界逃进来的啊。
“青儿,我们下山!”哥哥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那不是眼泪的光,而是一种她很少在哥哥眼里看到的、叫做希望的东西,“我偷听他们话,他们,山下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位……一位沈郎君!他手底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没人敢随便欺负人!我们去投奔他!”
“真的有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地方吗?”青儿低声咕哝,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她不太相信,人活着,不都是要吃苦的吗?
可是,没等他们找到下山的路,就远远看见了许多穿着整齐衣服、拿着明亮武器的人进了山。他们吓得躲了起来,然后就找到了这个窝洞。哥哥把她塞进去,:“青儿,你躲好,无论如何别出声,哥去找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可现在,雨这么大,哥哥还没回来。
“哥哥——!”
青儿终于忍不住了,她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滂沱的雨幕喊。声音被密集的雨声吞没,显得那么微弱。
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冰冷的雨水,从她脏兮兮的脸上滚落。一种比寒冷和饥饿更可怕的感觉抓住了她,从此以后,是不是又要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受苦了?
“哥哥——!哥哥啊——!”她又喊了两声,带着绝望的哭腔。
忽然,一道瘦的、浑身湿透的人影,像箭一样从雨幕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她,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回了山崖下稍微能避雨的地方。
“傻青儿!你跑出来干什么!淋病了怎么办!”是哥哥!他喘着粗气,脸上、身上全是泥水,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几个野果或块茎。
“哥哥!”青儿又惊又喜,紧紧抱住哥哥湿冷的身体,又想哭又想笑。
“哟,这家伙,跑得是真快!跟个山兔子似的!”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紧跟着从雨里传来。
青儿吓得一哆嗦,从哥哥怀里抬起头,惊恐地看到几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戴着宽大的竹笠,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又结实又干爽的衣服,从雨幕中大步走来,停在崖壁下,用力跺着脚上厚重的、沾满泥巴的鞋子。
是……是那些上山的人!青儿惊恐地缩起身体,拼命往哥哥身后躲,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就是你妹妹?”那个粗嗓门的主人走了过来。是个脸很黑、眉毛很浓、看起来有点凶的大个子。他笑嘻嘻地蹲下来,竹笠下露出一口白牙,试图显得和蔼,但他那粗犷的相貌和洪亮的声音,对青儿来只意味着更大的恐惧。
“关你什么事!”哥哥虽然也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挡在妹妹前面,像只护崽的兽,朝着黑大汉凶狠地怼了一句。
“哟呵!还挺凶!”黑大汉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开了,“你不是想投靠我们沈郎君吗?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那行,咱们走,把你俩扔这儿喂狼好了!”着作势要起身。
“等、等等!”哥哥急了,连忙喊道,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你们真的是沈郎君的军队吗?”
“那还能有假?”黑大汉挺起胸膛,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看清楚了,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郎君麾下大将,立功无数的蒋钦蒋公奕!旁边这个白脸……”他指了指另一个也摘下竹笠走过来的人,“叫周瑜!”
周瑜人很年轻,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甚至很好看。雨水顺着他线条柔和的下颌滑落,他的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星星。他走到青儿面前,也蹲了下来,比她哥哥高不了多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澈又好听:“丫头,别害怕。跟我们走吧,下山去,去平阿。在那里,你们能吃饱饭,有暖和衣服穿,有地方住,还能上学读书,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青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脏兮兮的影子,听着他那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话语。忽然间,鼻子一酸,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委屈、寒冷、饥饿……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冲垮撂坝。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释放和难以言喻的委屈的嚎啕。
发现这个男孩的时候,蒋钦正扯着周瑜,不服气地嚷嚷,责怪这子抢了他清剿乌曲岭、活捉山越王夏松的首功。卫兵把这个在山林里探头探脑、被发现后跑得飞快的家伙抓了来。
一审问,家伙虽然害怕,却倔强地自己不是山越贼寇,是想带妹妹下山去投奔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沈郎君,妹妹还藏在附近。蒋钦将信将疑,周瑜却让卫兵跟着男孩去找,果然找到了这个躲在山窝洞里、像受惊鹿一样的妹妹。
看着这对浑身湿透、面黄肌瘦、穿着破布片似的衣服、在秋雨中瑟瑟发抖的兄妹,即便是蒋钦这样见惯了生死的粗豪汉子,心里也微软了一下。周瑜更是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孩子,在这乱世之中,又何止千千万万。他们不过是这时代无数悲剧的一个微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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