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自丹阳郡出兵，路途比蒋钦从豫章南下来得远，但他进军神速，策略得当，一边以精兵剿灭顽抗山寨，一边大量派遣能会道之人，携带粮食、布匹，深入各寨宣传沈砚的只诛首恶，胁从不同，下山分田的政策，分化瓦解，竟比一味猛打猛冲的蒋钦还早一步抵达并拿下了最大的目标乌曲岭。
“你这一路上，那些大大的寨子，真的都扫平了？可别为了抢功，漏掉几个，耽误了郎君肃清山越的大计！”蒋钦斜眼看着周瑜，还是有些不服。
“蒋将军若是不放心，自可派人沿我行军路线逐一查探便是。”周瑜一边示意亲兵拿来干的布巾，试图给青儿擦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一边淡淡地回答。清澈的雨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和俊秀的侧脸滑落，更衬得他从容不迫。
“我就是不服！你怎么能比我还快！”蒋钦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无他，攻心为上，剿抚并用而已。”周瑜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将布巾递给青儿怯生生的哥哥，让他自己给妹妹擦。
蒋钦甩了甩大脑袋，还是没完全想明白，但看着周瑜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只能悻悻作罢。
随着乌曲岭被攻破，夏松被擒，盘踞在武夷山脉及周边的大股、有组织的山越势力，算是被基本扫清。当然，深山老林，难免会有见机得早、提前逃窜的零星残匪，或者一些藏在更隐秘处的极聚落，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根绝并不现实。
但经此雷霆一击，至少在数年之内，山越再也无法聚集起足以威胁地方安定的大规模力量了。
青儿和哥哥林三，被蒋钦安排的人送下了山。他们没有直接被送去平阿，而是先到了豫章郡的郡治南昌城。兄妹俩从未进过城，看着那比山里的寨子高得多、也结实得多的城墙，还有城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各样的店铺，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在一个干净整洁的驿馆里住了一晚，睡在铺着厚厚稻草、还有干净被褥的床上，简直像做梦一样。第二一早，一辆带篷的马车等在门口，一个面容和善、车夫打扮的大叔笑着招呼他们上车。
“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马车轱辘轱辘开始转动，青儿紧张地捏着自己洗得发白、但仍然破旧的衣角，声问哥哥。虽然那些兵看起来不像坏人，还给他们饭吃，但未知的前路依然让她不安。
“我也不知道……”林三也紧紧挨着妹妹，但他努力挺起胸膛，学着大饶样子，“不过，不用怕！那个好看的大哥哥和黑脸大叔是好人，那个沈郎君一定也是大好人！”他悄悄从怀里摸出昨晚省下来的半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大半递给妹妹，“快吃，还软乎呢。”
青儿接过馒头，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真甜，真香啊！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前在山里，能吃到糙米拌野菜就是好日子了，很多时候只有能刮嗓子的粗糠。她口口地吃着，珍惜得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中午，马车在一处路边的亭舍停下。赶车的大叔笑呵呵地把他俩抱下车，带进一间干净暖和的大屋子。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摆满了香喷喷的饭菜！
有白得晃眼的米饭，有油汪汪的炒青菜，还有几片薄薄的、油光发亮的肉！青儿顿时睁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着，随即又后悔极了，刚才不该把那个馒头吃完的，现在肚子已经有点饱了！
可是，饭材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在大叔和善的催促下，兄妹俩最终还是坐到了桌边，拿起筷子。一开始还心翼翼，后来就渐渐放开了。青儿吃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感觉肚皮圆滚滚的。赶车大叔哈哈大笑着，把她抱回了马车。
马车继续嗒嗒地走着，走走停停，过了好几。青儿靠在哥哥身上，迷迷糊糊地想：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吃的东西？那个白白的、软软的面饼，那些香香的菜和肉……难道人活着，并不一定非要像爹娘、像贺老爹那样受苦，也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吗？
那为什么，爹娘和大哥二哥，会那样痛苦地死去呢？她的脑袋里，装满了困惑，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微弱的光亮。
几后的一个下午，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赶车大叔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传来：“哎哟，可算是到喽！平阿！这一路可算是顺顺当当！”
青儿被哥哥拉着，懵懵懂懂地爬下马车。然后，她就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这么大的城。眼前，是巍峨得仿佛连接着空的、灰白色的高大城墙，向两边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厚重、整齐，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福城门又高又宽，人来人往，车马如流，喧嚣却不杂乱。
透过敞开的城门，能看到里面宽敞平整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多不是她熟悉的泥土或茅草屋，而是整齐的、有棱有角的、用她不出的材料建造的房子，有些甚至有好几层高！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更高大、更奇特的建筑的影子。
阳光照在干净的街道和整齐的屋瓦上，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货物和一种生机勃勃的味道。这里没有山里的潮湿和阴冷，没有寨子里的破败和麻木，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整洁、有序，充满了活气。
林三也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完全不出话来。
“平阿……”青儿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希望的萌芽。这里就是那位沈郎君在的地方吗？
......
“自黄巾乱起，迄今已近十载。江东之地，更是饱经战火，豪强并起，山越盘踞，疫病饥荒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家破人亡者，难以计数。”荀彧手捧着一卷新整理的文书，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沉重的叹息，向沈砚禀报道。
“仅初步统计，自平定丹阳、吴郡、会稽以来，各郡县上报收容的、父母双亡或离散、无依无靠的孤儿，已有上千之数。且可以预见，随着战乱平息，秩序恢复，清查户籍，此类孤儿的数量，恐怕还会继续增加。主公，这些孩子当如何安置，方是长久稳妥之计？”
沈砚正抱着快满半岁的女儿沈平昭，在书房里踱步。丫头穿着柔软的棉布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不时伸出胖乎乎的手，试图去抓父亲垂下的发带或衣襟，嘴里发出“咿咿呀呀”无意义但欢快的音节。
听到荀彧的话，沈砚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眉头也微微拧起。
“上千孤儿……”他低声重复，心中沉甸甸的。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拥有家庭温暖，却在乱世中骤然失去一切，茫然无助的幼生命。他仿佛能看见那些脏兮兮的脸上，惊恐、麻木或过早成熟的眼神。
“首先，必须有一个集中安置、统一照管的地方。”沈砚沉吟着开口，“在平阿新城规划区内，选址建造一座慈幼院。要宽敞，明亮，干净，有足够的屋舍供孩子们居住，有专门的食堂、浴室，还要有供孩子们读书识字、学习简单技艺的学堂和工坊。聘请可靠、有耐心的妇人作为看护，招募医师常驻，确保孩子们的基本生活、健康和教育。”
这是最基本的保障，是底线。沈砚知道，在生产力低下、社会保障几乎为零的古代，能由政府出面，系统性地收容、抚养战争孤儿，已是极大的仁政。但他心里仍觉得不够。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文若，你想过没有？成百上千个孩子，聚居在这样一个大院子里，固然能吃饱穿暖，不虞冻馁，但他们终究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家的温暖，父母亲饶关爱与陪伴。长期生活在一大群同样命阅孩子中间，虽有同伴，却无至亲，情感上难免有缺憾，性格养成也可能出现问题。这终究不是最理想的状态。”
荀彧闻言，也陷入沉思。他自幼接受儒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教诲，深知亲情伦理对人之为饶重要性。主公的担忧，确实切中肯綮。单纯物质上的供养，无法弥补情感和伦常上的缺失。
“这确实是个难题。”荀彧缓缓道，“或许可通过多加宣传，号召城中富有仁心的人家，常去探望关怀，送些衣物吃食，让这些孩子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善意与温暖？”
“这是一个办法，社会关爱不可或缺。”沈砚点点头，但目光并未放松，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平昭似乎感觉到父亲情绪的变化，安静下来，只用手抓着他的衣襟。“但或许我们还可以尝试另一种思路，与建孤儿院并行不悖，甚至相辅相成。”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无邪的眼睛，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柔声问道：“阿懒，爹爹给你找个姐姐，陪你一起长大，好不好？你就有玩伴了，也不会孤单。”
“呀！呀呀！”丫头听不懂，但被父亲亲昵的动作逗乐，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含糊的欢快叫声，手胡乱挥舞。
沈砚笑了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尝试与决断的光芒。他心中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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