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内堂里还没有人。
曲无容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碗。
碗是青花的,碗沿上有一处口子,是她自己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抠得浅,旁人看不出来,她自己一摸就知道。
她走到靠东墙的碗架前,站住了。
架上一排碗,一只一只扣着,碗口朝下,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二十三个。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了一个多月。
她把手里的碗翻过来,扣进那个空位里,摆正,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
碗底那朵青花朝外。
她转身走了出去。
晌午,黄蓉进内堂备饭,先数碗。她数到第二十四只,手停了一下,把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沿,又放回去。
宋甜儿从灶房探出头来,道:数什么呢?
黄蓉道:
宋甜儿道:碗怎么了?
黄蓉道:回来了。
宋甜儿道:哪只碗?
黄蓉道:少了一个多月的那只。
宋甜儿愣了愣,把手里的勺子往锅沿上一搁。她道:她还真还回来了。
黄蓉道:还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多。宋甜儿把勺子拿起来,接着搅她的汤。
曲无容是午后去找尹雪的。
尹雪在廊下核册子,见她来了,把手里的笔搁下。
曲无容站在廊柱旁边,隔了三步远,没有坐。
她道:我来讨一件事做。
尹雪道:什么事?
曲无容道:庄里管我吃,管我住,管我一个多月。我不能白吃。
尹雪道:庄里的规矩,不管白吃不白吃。
曲无容道:那管什么?
尹雪把那本册子合上,看着她。
她道:庄里只一条:谁的手都有活干。你要干活,这不是欠,是你自己愿意。
曲无容沉默了一会儿。
她道:我愿意。
尹雪道:你会什么?
曲无容想了想。她这半辈子会的东西不少,能出口的却不多。
她道:我会看人。会看路。看得出谁在撒谎。
尹雪道:看得出谁在撒谎,能干不少事。
她把册子往胳膊底下一夹,站起身。
新院今日进木料。二十根大梁,从山下拉上来。你去点一遍数。
曲无容道:数木头?
尹雪道:木头里也有谎。
新院在湖南岸的坡上。
腊月里短,日头刚偏西,坡上就起了风。二十根大梁卸在坡脚,一根一根码着,木头上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胡掌柜是个胖子,穿一件灰鼠皮的褂子,正指挥伙计卸车。他见曲无容过来,先笑了一笑。
他道:姑娘是来看木料的?
曲无容没答他。她走到木堆前,蹲下去。
她伸出手,张开拇指和中指,在一根木头的端头上拃(zhǎ 音眨 张开拇指和中指量长短)了一拃,又一拃,一拃接一拃地往那头量。
胡掌柜的笑还挂在脸上,人却往这边挪了半步。
曲无容量完第一根,站起来,走到第二根,接着量。
二十根,她量了半个时辰。
量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她道:六根短的。每根短三寸。
胡掌柜的脸沉了下来。他道:姑娘,这梁木一根一丈二,差个两寸三寸,到了房上谁看得出来?
曲无容道:房上看不出来,账上看不出来?
胡掌柜道:我这是山里伐的整木,水汽重,晒两日就短了,能怪我?
曲无容道:晒两日,短两分。短三寸,是伐的时候就短了。
她把那六根短木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到一边。
她道:这六根,当短料算。多少钱,你自己。
胡掌柜的脸涨红了。他把袖子一拂,压着嗓子道:姑娘,山下的规矩,点货的都要留三分情面。这点情面,日后好相见。
他一边,一边把一只手往袖子里探。
曲无容的手没动。她只是看着他那只手。
她道:我从前在外头走的时候,别容过来的东西,我都不敢接。接了,就得拿命还。
如今我不在外头了。可我这条命,还是我自己的。
胡掌柜的手停在袖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坡下上来一个人。
姬冰雁抱着算盘,走到木堆前,先看了那六根短料一眼,又看了看胡掌柜。
他道:胡掌柜,咱们打了三年交道。
胡掌柜勉强笑了笑:姬先生,这……
姬冰雁把算盘往木堆上一搁,拨了几下。
他道:一丈二的梁,短三寸,折价一成二。六根,折银四两二钱。你上回送来的那批椽(chuán 音船 架在屋顶上托瓦的木条)也短了,我没跟你算。今日一并算上,六两。
这六两,从你这批的尾款里扣。
胡掌柜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出来。他从袖子里摸出手巾,擦了擦额头,朝着两个人拱了拱手,转身去招呼伙计搬木头了。
姬冰雁看着他的背影,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他道:你方才那一手,量得对。
曲无容道:我的手指短,量出来会差一点。
姬冰雁道:差一点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从头一根量到尾,用了同一只手。这就叫公道。
他把算盘收进怀里,往坡上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道:你往后若没别的事,新院的料,你接着点。
曲无容站在木堆旁边,看着那六根短木。
风从坡上下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从前在外头,她数过路口,数过墙头,数过一间屋子里有几个门。她数东西是为了跑。今日她数木头,是为了把房子盖结实。
同一双手,数出来的东西,竟是不一样的。
上梁定在傍晚。
坡上摆了两张案,案上搁着馒头、热汤,还有一坛酒。新院的墙已经砌到顶了,四面墙立着,上头空着一排口子,等着梁木落进去。
宋甜儿和黄蓉在坡下架了两口锅,一口炖肉,一口煮汤。曲非烟和童心一人抱着一捆红布,在梁木上缠。缠得歪歪扭扭,被黄蓉隔着老远喊了两句。
擦黑的时候,八根大梁被十几个人抬起来,架上了墙。
最后一根落进榫(sun 音损 木器上凸出的接头,用来插进另一块木头的孔里)头里,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的人一齐喝了声彩。
有人把灯点起来了。一盏,两盏,顺着坡势一路点上去,挂在新院的门楣上、廊柱上、院墙上。灯是纸糊的,一盏一盏,把整座院子的轮廓描了出来。
曲无容站在坡边,离人群有十几步远。
她没去抢馒头,也没去舀汤。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圈灯。
曲非烟端着一只碗跑过来。
她把碗往曲无容面前一递,道:曲姐姐,喝汤。宋姐姐炖的,里头搁了黄芪。
曲无容低头看那只碗。
碗是粗瓷的,碗里浮着两块肉,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热气顶上来,熏得她的眼睛有点发酸。
她接过碗,两只手捧着。
曲非烟道:你喝呀。凉了就腥了。
曲无容捧着碗,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她没有吐出来。她咽下去了。
曲非烟道:好喝么?
曲无容道:好喝。
曲非烟乐了,转身又跑了。跑到一半,她回头喊道:锅里还有!
曲无容端着那只碗,站在原地,一口一口地喝。
这一回,她没有等谁先喝。
苏夜端着一盏茶从她旁边过,站住了。
他道:怎么不去吃?
曲无容道:我看一会儿。
苏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坡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郭靖正被曲非烟拉着去看新屋的茅房,江玉燕拿着册子在数门牌,傅红雪一个人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汤。
苏夜道:看什么?
曲无容看了很久。
她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亮。
苏夜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盏换了一只手,跟她并排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道:灯是给人照路的。
你往后,也点一盏。
他完就走了,走得慢,茶盏里的水一点没晃。
曲无容在坡边一直站到灯油快烧尽。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新院的门槛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门槛是新刨的,木头上的纹一道一道,摸上去还带着刨子的涩。
她把手掌按在门槛上,按了一会儿,站起来,抬脚跨了过去。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三块。一块是新院,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门楣上那一盏还亮着。一块是内堂的碗架,二十四只碗扣得整整齐齐,一只不缺。
还有一块是曲无容那间屋。灯亮着,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搁着几根从坡上捡回来的短木屑。
苏夜低声道:曲无容这个人在庄里住了一个多月,头一回自己讨活干。
她从前在外头,靠的是防人。看谁抬手,看谁转眼珠,看谁的笑不落底。那些本事,没一样是拿来过日子的,都是拿来保命的。
他呷了一口茶。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她背了半辈子,背得比谁都熟。熟到后来,她连一碗汤都要先看别人喝没喝。
今日她在坡上点木料,点出六根短的。这一手,还是防人。可这一回防的不是害她的,是坑庄子的。
他放下茶盏。
亲兄弟,明算账。姬冰雁那句四两二钱,得比刀子还利索。可你细听,他算的是公道账,不是便宜账。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这庄子里头,账是这么算的。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陶渊明这两句,写的是辞官。曲无容今日辞的不是官,是她自己给自己上了十几年的那道枷。枷开了,人也未必立刻就会走路。她还得慢慢地学。
她方才问,活着怎么这么亮。
其实灯是一样的灯。从前她走在黑地里,眼里只有路。今日她站住了,才看见灯。
主屏切到新院那一格。
门楣上的灯还亮着。风从坡上过去,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灯底下,那道新刨的门槛上,木纹一道一道,被光描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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