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秋灵素醒得比往日早。
窗外的刚泛白。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
医馆楼这一带清静,早起只有扫院子的声音,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停一停,又扫回来。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把那幅帷拉到磷。
帷一拉开,光就进来了,从窗棂一直铺到桌子底下。她站在光里,眯了眯眼。
公孙绿萼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帷开着,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道:今日开帷?
秋灵素道:开着亮。
公孙绿萼把粥搁在桌上,没多问。她把碗摆正,又替她把桌上的一摞书摞齐。
那摞书上头放着一本棋谱,封皮磨得起了毛。
公孙绿萼道:这书你翻了多少遍了?
秋灵素道:记不清了。
公孙绿萼道:看得懂么?
秋灵素道:看不懂的时候少,看懂了没有对手的时候多。
公孙绿萼笑了一下,替她把窗推开一条缝。
用过早饭,秋灵素戴上斗笠,搬了棋盘,到楼外那棵槐树底下。
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是一方现成的棋枰(ping 音平 棋盘)。她把棋盒搁下,自己跟自己下。
下了半局,她停住了。
槐树外头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头发挽得很高,脸上没什么颜色,站在那儿像一根从雪地里拔出来的钉子。
石观音。
秋灵素的手停在棋盒边上,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谁也不话。风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石桌上。
过了一会儿,石观音走了过来。
她走到石桌旁边,站定,看了看那盘棋。
她道:会下么?
秋灵素道:
石观音道:下一盘。
秋灵素把黑棋往对面推了推。
石观音在石凳上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拈(niān 音蔫 用手指夹取东西)棋子。
她拈棋子的手很稳。
头三十手,两个人一句话没。
石观音的棋走得凶。她先夺角,再断,再围,每落一子都奔着杀去的,像一把刀在木头上刻字,一笔一笔都要见痕。
秋灵素走得慢。她的子落在中腹,看着东一颗西一颗,不成片,也不成势。可她每落一子,前头落的那些子,就都活了一分。
下到中盘,石观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秋灵素道:你要,自己会。
石观音道:我来看看你。
秋灵素道:看过了。
石观音道:你不恨我?
秋灵素落下一子。
她道:
石观音的手停了一停。
她道: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下棋?
秋灵素道:躲了十几年,躲不动了。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抖。
这十几年,我换了十一个地方住。每换一个地方,头一件事是看门朝哪儿开,第二件事是看水缸在哪儿。夜里睡觉,我睁着一只眼。
后来我明白了。我躲的不是你。我躲的是我自己那张脸。
石观音没有话。
她低头看棋,看了很久,落下一子,又杀过来一片。
秋灵素应了一手,把她的杀气截断在半路上。
石观音道:我杀过很多人。
秋灵素道:我知道。
石观音道:里头有你。
秋灵素道:
棋盘上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在石面上,一声,一声。
石观音道:你要报仇,我这条命在这儿。
秋灵素摇了摇头。
她道:要报仇,我不在棋盘上报。
石观音道:那在哪儿报?
秋灵素道:不报了。
石观音猛地抬起头。
秋灵素看着棋盘。
我不原谅你。
她道:原谅这两个字,是给两个人留后路的。我没那么大度。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跟你一句原谅。
石观音的手,慢慢从棋盒上收了回去。
秋灵素接着道:可我也不打算一辈子住在你那张脸上。
这顶斗笠,我戴了十三年。今日我不是为你摘的。
我是为我自己。
她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搁在石桌上。
到这儿,她把手里那颗白子落下。
啪的一声,很轻。
石观音低头看棋。她看了许久,伸手把棋盘边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数空(kong 音空 多音字,此处指围棋里围住的空地)。
她数完,把最后一枚黑子搁下。
她道:半目。
秋灵素道:半目。
石观音坐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输了。
这三个字得很慢。她这辈子过很多话,杀过人,也救过人,可我输了这三个字,像是头一回从她嘴里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背对着这边,了一句。
她道:你这一手,比我狠。
她完就走了。白衣在槐树外头一拐,没了。
秋灵素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盘棋。
她把石桌边上那顶斗笠拿起来。
斗笠是青竹编的,边上垂着一层黑纱,纱脚磨得起了毛。她捧在手里,掂拎,戴了十三年,竟比她想的重。
她抬手,把斗笠挂到了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上。
黑纱垂下来,从枝上一直垂到离地三尺的地方。
风一吹,纱动了一下。纱里头是空的。
公孙绿萼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她走到槐树底下,看见枝上那顶斗笠,脚步慢了下来。
她把茶搁在石桌上,没问斗笠的事,只道:下完了?
秋灵素道:下完了。
公孙绿萼道:赢还是输?
秋灵素道:半目。
公孙绿萼道:半目也是赢。
秋灵素把茶盏捧起来,暖了暖手。她道:半目是险。再走一子,输的就是我。
公孙绿萼道:那你怎么赢的?
秋灵素道:我没算赢。我只算,别让她把我围死。
公孙绿萼抬头看了看那顶斗笠。黑纱在风里轻轻地动。
她道:这斗笠,往后还戴么?
秋灵素喝了一口茶,道:不戴了。
挂在那儿,让它也晒晒太阳。
未时,姬冰雁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木盒,走到槐树底下,把木盒往石桌上一搁。
他道:听人,你棋下得好。
秋灵素道:听谁的。
姬冰雁道:庄里没有我不知道的账。
他把木盒打开,是一副棋子,白子莹润,黑子沉实,一看就不是凡品。
秋灵素看了那副棋子一眼。
她道:这棋,值不少银子。
姬冰雁道: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搁在库房里没人用。我拿来,跟你换一局。
秋灵素道:
姬冰雁道:我这一辈子,不做白占便夷事。
秋灵素把棋子倒在棋盒里,道:
姬冰雁坐下,搓了搓手。
他道:我下棋,有个毛病。
秋灵素道:什么毛病?
姬冰雁道:我爱算目。
秋灵素道:算目是本事。
姬冰雁道:可我算着算着,就把一盘棋算成了账本。
秋灵素没有接话。她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星位。
这一局,姬冰雁走得很慢。他每落一子,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一子占了多少目,那一块值多少子,弃了亏不亏,抢了赚不赚。
下到一百二十手,他抬起头,额头上见了汗。
他道:我怎么算,都是我亏。
秋灵素道:你算得没错。
姬冰雁道:那我为什么输?
秋灵素指了指棋盘。
你算的是一块一块的账。我下的是整盘的势。
你每块都少亏一点,可整盘都被人牵着走。等账算完了,抬头一看,人已经围死了。
姬冰雁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道:我做了半辈子买卖,头一回听人我算错了。
秋灵素道:你买卖没算错。买卖是一手交一手。棋不是。棋是你落一子,对面就变一次。
姬冰雁把手里那颗子放回棋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他道:明日我还来。
秋灵素道:带棋来就校
姬冰雁道:算盘不带?
秋灵素道:算盘留在账房里。
姬冰雁拱了拱手,抱着空木盒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道:明日我输得少些。
秋灵素道:明日再。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槐树底下,石桌上午后那一局还没收,黑白子摆到一半。斗笠挂在枝上,黑纱垂着。一块是女生宿舍楼五楼朝南那间,没有点灯。窗开着半扇,屋里黑着。
苏夜低声道:秋灵素今日这盘棋,下得比赢棋还难。
她要是拍案而起,骂一场,打一场,这一关倒好过。可她偏不。她坐在那儿,一子一子地应,应到半目,赢下来了。
他呷了一口茶。
有人以为,不报仇就是软弱。这是没看懂。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孔子这两句话,讲的是分寸,不是忍气。她今日把话得清清楚楚:不原谅。一个字没让。
可她也把斗笠摘了。
他放下茶盏。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老话,起来容易。真到了那个份上,谁肯先把手松开?她肯。她不是为石观音松的,是为她自己松的。
心如止水,宠辱不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好看。真要做到,得先熬过那十几年睁着一只眼睡觉的日子。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这一句,是淋过雨的人写的。秋灵素今日也算淋过雨了。
她这盘棋,赢的不是姬冰雁,也不是石观音。她赢的是那个躲在斗笠底下的自己。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这叫什么?这叫内核稳定。
主屏切到槐树那一格。
石桌上的棋子还摆着,黑白分明。
枝上的斗笠被夜风吹得转了个方向,黑纱拂过树皮,沙沙地响。
纱里头,什么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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