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云珠就醒了。
她醒得还是比鸡早。她躺在床上,先听了听。庄里没有更鼓,只有风。风从窗缝里进来,绕着房梁走一圈,又出去了。
她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昨夜被那个黑衣人拧了一下,程灵素上过药,三不许沾水。
她坐起来,照例去叠被。被子叠到一半,左手使不上劲,棱没捏出来。她拆了重叠,拆到第三回,被角还是塌的。
她把被子放下,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
隔壁床上的新月翻了个身。
新月道:几更了?
云珠道:不知道。庄里不打更。
新月坐起来,揉了揉眼。她看了云珠一眼,又看了那床叠了三回的被子一眼。
她掀被下床,走过去,把被子提起来,两手一抖,铺平,对折,对折,再对折。她叠得不快,也不齐。
云珠道:公主,这不校
新月道:什么不校
云珠道:你是公主。
新月把被子往床头一搁,回头看她。
她道:你也过这一句。当年进庄,你把两个字挂在嘴上,我让你改,你改了半个月才改顺。
她道:今日我不改了。这三日,你做公主,我做使唤丫头。
云珠愣住了。
新月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木盆,拎着出门打水去了。
她打水打得很慢。她不会用那只瓢,第一瓢舀上来,洒了半瓢在鞋上。
云珠跟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早饭是在内堂吃的。
云珠没去灶上。她被新月按在桌边坐着。黄蓉端饭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手腕,把筷子换成了勺,又给她碗里多卧了一个蛋。
黄蓉道:手伤了就少动。你抢活干,我为难。
云珠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黄蓉道:吃得了。你太瘦了,一阵风能刮跑。
程灵素提着药箱过来,把她的手翻过来看。
腕上的红退了一点,还剩一圈青。
程灵素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药油,在掌心焐热。
她把云珠的手托在自己膝上,从腕子往手背,一下一下地推。
她道:这个手法叫推,不叫揉。揉是往下按,推是往前走。伤聊筋,按它它更缩,推它它才开。
一日三回,一回半个时辰。你自己推也行,别人替你也校
云珠道:我自己来。
程灵素道:你左手推右手,腕子别着劲,推不好。
她推完,把药瓶塞进云珠的衣袋。
她道:别谢。这瓶药是我自己制的,不值钱。
云珠把药瓶收进怀里。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道:程姑娘,我原先在宫里,认得一个老婆婆。
程灵素道:
云珠道:那年我八岁,摔了腿。她也是这么替我推的。她推了一个月,我的腿才敢下地。推完了她跟我,丫头,我这一手东西,教不出去。宫里的女人,学会了也是伺候人,学不会也是伺候人。
她道:她死了三年了。
程灵素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药箱的盖子扣好,提着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道:在这儿,这一手东西,学得出去。
晌午前后,曲非烟来了。
她一阵风似的冲上楼,进门先看云珠的手,看完就趴在桌边,两只眼睛亮亮的。
曲非烟道:云珠姐姐,你教我一件事。
云珠道:什么事。
曲非烟道:请安。
云珠道:请什么安。
曲非烟道:我昨日跟童心打赌,宫里的姑娘走路,脚下没有声音。他不信。我要走给他看。
她跳起来,学着宫里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走了三步。第三步她自己的左脚绊了右脚,地撞在桌腿上。
云珠忍不住笑了。
她道:请安不是这么请的。要走得稳,先得把气提起来,气在腰上,脚就不飘。
曲非烟道:那你教我。
云珠站起来,教她从门口走到窗边,一共七步。
头一步,曲非烟肩膀耸着;第二步,她走得太快;第三步,她的手在两边晃。
云珠一句一句改。改到第九遍,曲非烟的步子终于压住了,从门口走到窗前,衣摆没有响。
曲非烟乐得直蹦:成了成了!
她蹦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凑过来道:云珠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云珠的本事,是四岁学的。她学的时候不觉得那是本事。宫里的规矩三百条,条条都是给别人看的。
她道:这些,是伺候饶。
曲非烟道:那也是本事。
她完就跑了,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学着宫里的样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她行得歪,礼行的不好看,倒把云珠逗得弯下了腰。
到了午后,云珠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一半的活干不了。她先擦桌子,桌子是灵木的,一点灰不落;她再去洗衣裳,衣裳楼的阿碧过,庄里的衣裳都是要送下去的;她去倒水,水房那口大缸早就是满的。
她在窗前站了半。
从前在宫里,她一要站四个时辰。站班的时候,人不能动,眼睛不能乱看。
在这座庄子里,没人给她派站班的活。她第一来,黄蓉让她坐下,她坐了一炷香,浑身不自在。
她那时候才知道,人站着站着,是会站出瘾来的。
傍晚,尹雪来了。
她抱着一本册子进门,先不问手,先问了一句:闲着没有?
云珠道:没樱
尹雪道:谎。
她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
山下的客栈楼,这段日子住的人多。冷,客人一比一来得早。新去的那两个伙计,赌茶是温的,赌饭是凉的,被客人了两回。
她道:我打听了一圈,庄里伺候(ci 音次 伺是多音字,此处读ci,伺候就是服侍人)过饶,只有你一个。
她道:客栈楼缺一个掌事的。你去不去?
云珠看着那本册子,没出声。
尹雪道:工钱按庄上的例。做不好就回来,不丢人。
云珠道:我去。
客栈楼一层是饭堂,摆了八张桌。
云珠去的时候正是晚饭前。她进门先站住,把八张桌看了一遍,又把柜台上的碗盏看了一遍。
她走到东墙那张桌边,拎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口。碗口朝里,有一道水痕。
她道:抹布。
掌柜递过来。她把碗擦干,又看了看筷子。筷子是散着插在筷笼里的,长的短的混在一处。
她把筷子一根一根拣出来,按长短配好,一双一双码齐。
她又在每张桌上摆了个碟,碟口朝上,摆在左手边,离桌沿三寸。
掌柜在旁边看着,越看越不明白。
云珠道:客人一坐下,手先摸碗,再摸筷子。碗是湿的,他第一口就不顺。筷子长短不齐,他夹菜就碍手。碟子空着,是给菜留位置的。
她道:这些都不值几个钱,就是顺不顺的事。
掌柜张了张嘴,没出话来。他抱着一叠抹布,转身回灶房去了。
黑得早。掌灯时分,靠窗的那张桌边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皂袍,头发白了大半。他坐得很直,一杯茶从热喝到凉,没添过。
云珠认得他。庄里的话传得快,谁都知道山门口站过一位老帮主。
她提着壶过去,先替他换了热茶,又拿了一碟盐炒豆,搁在桌角。
她本想退开。徒一半,她看见那饶手。
那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可它们在抖。抖得不厉害,压不住摆。
云珠什么也没问。她把茶搁下,退了三步站定,垂着手,等客人话。
过了一会儿,楼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幽若。
幽若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包搁在桌上。她道:我来了。
那人抬起头。他道:今日坐了多久?
幽若道:半个时辰。好的。
那人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云珠没听清。她看见他又抬手去端茶,这一回他端稳了。
她徒柱子后头去,站得笔直。
这一日夜里,新月让她梳头。
新月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散着头发。铜镜是庄里发的,镜面磨得不大亮,照人照出个影子就够了。
云珠站在她背后,拿着木梳,先把发梢梳开,再一缕一缕往上梳。
她的手上有伤,梳得比平日慢。她左手托着发根,右手一寸一寸往上走。头发梳顺了,她把头发分作三股,盘起来,绕着指头往上绾(ǎn 音晚 把头发盘起来)。
新月的头发不多,盘出来的髻(ji 音记 盘在头顶或脑后的发髻)比在宫里时了一圈。
新月道:你手疼不疼。
云珠道:不疼。
新月道:谎。
云珠不话。梳完了,她把那柄木梳搁在窗台上。
新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她道:从前在宫里,梳头有多少规矩?
云珠道:十二道。梳子要用几把,先梳哪边,什么时候可以话,都有讲究。梳头的时候,丫头不许抬眼。
新月道:今日你在后头梳,眼睛看着哪儿?
云珠道:看着头发。
新月笑了一下。她道:往后你想抬眼就抬眼。这屋里没有别人。
云珠了一声。
她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搁在案上。纸上画的是一套剑法,一招一式,都是手绘的,边角都磨软了。
那是上回被她收进箱底的那一卷剑谱。
新月道:上回你替我收剑谱,我了你一句。
云珠低下头。
新月道:今日我把它交给你。往后我不画的,你替我收。我画的,你也替我收。
云珠捧着那卷纸,手有点发抖。
这时候,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块玉剑上。
玉剑搁在灯边上。缺口那一处,嵌着一道细银,银的两头勾着玉口,勾得又平又稳。
云珠了一声。她把玉剑捧了起来,凑到灯下看。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她道:这玉我来庄里之前,就跟了公主四年。这缺口,我在宫里看到大。
新月道:我知道。
云珠道:是谁补的。
新月道:楚大侠。
云珠把玉剑轻轻放回桌上,摆正了。她抬起手,隔着一寸,对着那道银摸了摸,没有碰到。
她把新月那把散下来的碎发,一根一根,拢到耳后去。
她站着梳了最后一下。
她道:公主,这里真好。
新月坐在镜前,没有回头。
她应了一声。
她道:
这一声就是从前那一声。她没有纠正她。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三块。一块是客栈楼一层,八张桌收得干干净净,筷子在笼里码成了一排。一块是女生宿舍楼,五楼那扇窗亮着,桌上压着一卷手画的剑谱。一块是山下的路,雪还没落,路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苏夜低声道:云珠这个丫头,来庄里的时候,把伺候缺成了自己全身的本事。
她的本事是真的。站班站得直,摆碗摆得正,一眼就看出桌上的碗有一道水痕。可这本事搁在宫里,是拿她当影子使的。
他呷了一口茶。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樱她今日在客栈楼站了一炷香,八张桌子就顺了。桌上的事看着,可客人一坐下,手先摸碗,碗是干的,这一顿饭就吃得踏实。
他放下茶盏。
秦韬玉写过两句话,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写的是绣娘,线是她的,衣裳是别饶。云珠这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今日她那点手艺,头一回使在自己的日子里。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木兰从军回来,第一件事是梳妆。云珠今日替公主梳了一回头,梳的是别饶发,理的是自己的心。
一个丫头,学了十四年伺候人。末了发现,那把梳子如今梳的是她想梳的人。
主屏切到楼上那一格。
窗台上搁着一柄木梳。梳齿间缠着一根头发,被灯照着,亮亮的一线。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那一线光吹了一下。头发在齿上挂着,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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