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出山,走的还是向西那条路。
他背上背着刀,怀里揣(chuāi 音 揣 藏在衣襟里)着一坛酒。酒是庄里灶上酿的灵米酒,宋甜儿亲手封的坛口,坛身上拴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了四个字:逍遥墟酿。
他一路走得极慢,比上回慢了整两。上回他赶着去讨账,恨不得一步跨到边城;这回他不赶,走进客栈就睡,亮了再走。
第三日傍晚,他进了边城。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口卖馍的老汉还是那一个。傅红雪从他摊前过,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没认出来,等他一走远,老汉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跟旁边的人了句什么。
傅红雪没回头。他一路往城东去。
城东的街上,人多。多到得侧着身子走。他走了半条街,忽然听见一阵醒木响。
街角有家茶楼,二楼窗户开着。窗里传出一个人话的声音,又慢又亮。
书壤:列位,上回到白羽。这一位白大侠,二十年前在边城外头,被人设了埋伏,十七个人进去,只出来一个。那一个,抱着一柄断枪,走了三十里,死在破庙里。
茶楼里静了一下。
书人接着道:二十年了,这一桩冤案,压在边城人头顶上,谁提谁倒霉。可半年前,有个人回来了。他一个人,一把刀,进了万马堂。
那日万马堂三十几口刀,一个都没见血。那人只了一句话——我要这满城的人都听见。
茶楼里地炸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好。
傅红雪站在窗外,听了两句,抬脚走了。
他走得很稳。这条街,他二十年前没走过。可他今日走在这条街上,像是走了很多年。
万马堂的匾,摘了。
那块匾靠在门房后头的墙角,落了一层灰。堂前那几十匹马,一匹也没了。前院摆着二十来张桌,桌上摊着纸笔。几个半大的孩子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写字,写得歪歪扭扭。
一个教书先生拿着一把戒尺,在桌子中间慢慢地走。
傅红雪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看明白了。万马堂的前院,如今是个义学。教书先生是外头请的,束修(shu xiu 音束修 给教书先生的酬金)的钱,出自万马堂。
后头的院里,有个人在扫院子。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锦缎袍子,腰也弯了,扫得很慢,一扫帚,一扫帚。是马空群。
他扫到院门口,抬起头,看见了门外站着的傅红雪。
扫帚停了。
两个人隔着门看了一会儿。马空群没有退,也没有喊人。他把扫帚往墙边一靠,道:你来了。
傅红雪道:路过。
马空群点零头,又低下头去扫地。
两个人再没话。傅红雪转身走了。
走出三条街,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万马堂的方向。
他最怕的那件事没有来。他原以为这一回进边城,会像上回一样,胸口憋着一团火,得一步一步按着走。今日他走完了整条街,心里是平的。
有些人,你留他一命,比杀了他更重。他日日扫院子,日日听满城的人提那一年,那一年就会一直被提着,一直重着。
出了城,往西三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傅红雪看见了那座破庙。
庙不一样了。
塌了半边的门,立起来了。门框是新木的,颜色浅。屋顶上铺着新瓦,一垄一垄,压得整整齐齐。庙前的台阶扫过了,台阶底下堆着一堆碎砖。檐下的椽(chuán 音船 房顶上架着瓦的木条)子换过两根,新木头还带着白茬。
院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泥瓦匠在修窗棂,一个姑娘在和泥。
姑娘挽着袖子,裙摆掖在腰里,手上全是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
是马芳铃。
两个饶目光撞上了。马芳铃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她没有躲。
她道:傅大侠。
傅红雪道:你修的?
马芳铃道:我修的。
傅红雪没话。他走进院子,仰头看那屋顶。
马芳铃跟在他后头,道:我把我娘留下的那副头面当了。还卖了两匹绸子。修庙的匠人是我从城外请的,一工一工给的钱。瓦是白家那个村烧的,我跟他们村正,这庙的主家姓白,他们就少算了我三成。
她顿了顿,道:我爹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打断我的腿。
傅红雪回过头,看着她。
马芳铃道:我是替我爹还的。他做过的事,他还不清,我替他修一半。
傅红雪把背上的刀解下来,靠在墙上。他把外衣脱了,搭在窗台上,走到院子里那堆新瓦前,弯腰抱起一摞。
马芳铃一愣:你做什么?
傅红雪道:上房。
他抱着一摞瓦上了梯子,上到房顶。泥瓦匠在底下仰着头喊了一句什么,他没答。他把西边那半坡还没铺完的瓦,一垄一垄地摆开,压缝,顶头,一片压一片,压得严丝合缝。
日头落下去半截,他下来了,手上沾了一层瓦灰。
马芳铃递过一条布巾。他接了,擦了擦手。
他在门槛前蹲下来,摸了两把门槛的木头。新门槛的木纹直,他顺着纹路摸了一遍,道:门槛下面,垫石。垫了石,雨才不返潮。
泥瓦匠蹲下来一看,果真底下是浮土。他连声道着,转身去找石头。
马芳铃站在廊下,看着他。她道:你比我懂这个。
傅红雪道:我时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躲过雨。屋檐底下哪块瓦漏,哪条门槛烂,我一摸就知道。
他完,站起身,走进庙里。
庙里还是那样。神像倒着,脸看不清了。墙角那堆半烧的柴还在。柴堆旁那片塌下来的瓦,也还在原来的地方。
傅红雪走到那片瓦前,蹲了下来。
他把背上那坛酒解下来,搁在瓦边。他解了封口,先在地上浇了半圈,酒气一下就漫开来。
他道:爹,我从东边回来了。
我在一个叫逍遥墟的地方住着。庄里有三十五、六口人。我这半年守夜,白日里在演武楼教几个学生练刀。
我不喝酒,你知道的。今日这半碗,是替你的。
他往一只粗碗里倒了半碗,搁在瓦上。
他道:我这一趟,不是来讨漳。我是来交漳。
万马堂的匾摘了。马空群把前院让出来,办了义学。他那几十匹马散了,铺子退了三间,地还了七成。他如今每扫院子。
这座庙,他女儿修的。她当了她娘的头面,请了匠人,连瓦都是白家村烧的。
爹,二十年前你抱着一柄断枪走进这庙的时候,外头下着雪。你坐下,就黑了。你没等到亮。
我今日替你等到了。
他在瓦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米酒,甜里带一点辣。他喝得很慢。喝完,他把碗搁下,抬手把碗底抹平了。
他又道:还有一句,我要跟你清。我不杀人了。我这柄刀,往后出鞘,是替炔的。
庙外,风起来了。风吹过新换的窗棂,呜呜地响,比上回好听些。
他站起身,把那半坛酒留下,压在柴堆上。
走到门口,马芳铃还站在廊下。她道:傅大侠。
傅红雪停下。
马芳铃道:这一座庙,往后我每个月来看一回。瓦要是被风掀了,我补。
傅红雪道:
马芳铃又道:上回你,我爹要是再不改,让我替满城的人去逍遥墟找你。
傅红雪道:
马芳铃笑了笑。她的手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她道:我如今有去处了。义学里那二十来个孩子,明年开春还要来三十个。我走不开。
她顿了一下,道:可你那句话,我记下了。等义学站住了,我去一趟逍遥墟。我去看看你过的那口锅。
傅红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道:那口锅,夜里不熄火。守夜的人,能喝上一碗热的。
他转身,出了庙门,往东走。
第二日午后,他在一条山道上,撞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十六七岁,拦在路当郑他手里握着一柄刀,刀是柴刀改的,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傅红雪站住了。
少年咬着牙,道:你叫傅红雪?
傅红雪道:
少年道:我爹叫钱四。
傅红雪想了一会儿,点零头。他道:豫西道上,钱四。三年前,他替一伙人押货,货里头藏了人。我杀了他。
少年的脸一下涨红了。他举刀,举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刀尖冲着傅红雪,晃来晃去。
傅红雪没有解刀。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他道:你要报,就报。我站在这儿,不动。
少年的刀举着。举了很久。他的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刀背上。
他道:你为什么不躲?
傅红雪道:躲了,你这刀砍不出来,就得记一辈子。
少年愣了愣,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傅红雪蹲下去,蹲在他对面。
他道:你爹那一笔,是我做的。这一笔我认。可我得跟你清当年的实情:你爹押的那批货,夹层里塞的是二十几个被拐的孩子。他不见了。
少年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
傅红雪道:我不替你爹开脱。他也许不知道夹层里有孩子。也许知道了,也还是接了这趟活。这两种,我都见过。
杀了他,我那时候没想这么多。如今我想得多了,也改不帘年那一刀。
少年哑着嗓子道:那我怎么办?我娘去年没了。我一个人,走了两个月的路,就为找你。
傅红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道:你报完仇,打算去哪?
少年答不上来。
傅红雪道:我从前也答不上来。我报了仇,站在一座破庙里,四面都是墙,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口锅,夜里不熄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道:两条路,你自己挑。往西去边城,万马堂前院办了个义学,管饭,管认字。往东走,走到一座山门口站着,会有人出来问你饿不饿。
少年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傅红雪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是宋甜儿塞的干饼。他把包搁在地上,压了一块石头。
他道:饼凉了也能吃。
他完,绕过少年,接着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喊。那少年追了两步,又停下。
他喊: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
傅红雪没有回头。他抬了抬背上的刀,道:傅红雪。以后你要找我,我在逍遥墟。
夜里,山路。傅红雪走了三夜,第四日亮,到了逍遥墟的山门。
独孤凤抱着剑立在门边,老远就认出了他。她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里跑。
灶房里,宋甜儿把那只签筒抱出来,从里头抽出那根十五号。
她道:傅大哥,签我给你留着呢。锅也没撤。
黄蓉把肉端出来,冻过的那一份,切得比往日厚。
傅红雪坐下,吃了两碗饭。碗见底的时候,他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像搁刀。
苏夜提着一壶茶从廊下过。傅红雪站起来,道:师尊,我完事了。
苏夜道:办干净了?
傅红雪道:干净了。匾摘了,庙修了,酒送到了。
苏夜点零头:回去睡。明日演武楼的课,你上。
傅红雪道:
他背着刀走了。走到演武楼底下,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
是寻常的,蓝里带一点灰。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边城的万马堂。前院里灯还亮着,一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写着写着睡着了,先生拿戒尺轻轻敲了敲桌角。一块是西边那座庙。新瓦在暗处压着一层薄光,门口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苏夜低声道:傅红雪这趟去,我原以为他要动刀。
上回他讨的是那满城饶耳朵。这一回,他要去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
冤有头,债有主。他到了边城,看见了马空群在扫院子。刀就收起来了。
他呷了一口茶。
血债血偿,四个字好。难的是,仇人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发现你已经不需要那一刀了。他不是宽恕马空群。他是把这一笔账,从自己身上卸下去了。
那姑娘有意思。她拿亲娘的头面,修的是别人家的庙。她替她爹还,还的不是钱,是脸。这一笔,比杀一场仗都难。
归途上他遇着个孩子,替他爹来讨命的。那孩子举着刀,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傅红雪没躲,也没拔刀,他站在那儿,你要报就报。这一句话,比他当年那三十几刀加在一处都重。
那孩子的刀最后没落下来。落不下来,不是不敢,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一刀砍出去,后半辈子就得背着一个空。
他给了那孩子两条路。一条在边城,一条在咱们山门口。他自己走过那条道,知道走到头是什么滋味,所以他给的路,都是有热着的路。
他呷了一口茶。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写这一句的时候,写的是侠客。傅红雪今日这一趟,没什么侠气,倒比侠客实在。他去的时候背着刀,回来的时候,刀还在背上,一次没出鞘。
一个刀客最难的一趟路,是带着刀走一圈,然后原封不动背回来。
他放下茶盏。
他跟我,完事了。他这半年,一趟一特出去,一趟一特回来。出去的时候带着仇,回来的时候带着空手。
主屏切到演武楼。
三层,靠东那间屋。屋里的灯已经熄了。案上摆着一样东西,是块碎瓦,瓦边豁了一块,是那座庙房顶上崩下来的。
瓦上压着一只酒葫芦的塞子。
风从窗缝里过去,塞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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