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节过去三日，楚留香在庄里出了名。
出名的不是轻功，是鼻子。那日他站在锅边，不用看，不用尝第二口，光凭一嗅（xiu 音秀 用鼻子闻），就把宋甜儿那锅汤里的料报了个七七八八：虾皮、鱼干、干贝，温水泡发，起锅前添了一勺猪油。
宋甜儿当时就愣了，回灶房跟黄蓉了一句：他那鼻子，比我的舌头准。
这句话，被趴在门口的曲非烟听见了。
曲非烟在庄里有一张自己的榜单，榜首写了三个字：破不了。榜上原先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师尊，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一个是傅红雪，因为他一不了十个字。今日她把楚留香添了上去，添在第三个。
童心蹲在旁边看，道：楚叔叔为什么破不了？
曲非烟道：他闭着眼都能闻出你手里拿的是糖还是盐。这种人，怎么整？
童心想了想，道：整不了，就整别人。
曲非烟白了他一眼。可这一句，倒把她点着了。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坐了半个时辰，忽然一蹦起来。
她道：整不了鼻子，就绕开鼻子。
曲非烟先跑去了药圃（pu 音普 种菜蔬花草的园地）。
程灵素正在给一排药苗搭遮棚。曲非烟蹲在旁边帮忙递竹条，递了七八根，才把话出口：程姐姐，我问你个事。醉菇，吃几片会转圈？
程灵素的手停了。
她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曲非烟道：做菜。
程灵素看了她一眼，也没拆穿。她把手里的竹条插好，道：三片，醉半个时辰，人站不稳，走路走不直，脑子是清楚的，睡一觉就没事。五片，睡到亮。八片，要洗胃。
她补了一句：三片，是分寸。过了三片，是事故。
曲非烟把三这个数记死了。
那醉菇长在药圃最里头，灰扑颇，指甲盖大，晒干了没味，煮化了更没味。它偏偏有个厉害处：闻不出来。什么鼻子都闻不出来。
黄蓉是被曲非烟拉下水的。
黄蓉起初不肯。她道：药师门里有规矩，拿药整人，是要挨罚的。
曲非烟道：蓉姐姐，你忘啦？那日他下会偷心的贼，可他自己把满庄的钥匙在哪儿都摸清了。
黄蓉的手就顿住了。
前几日楚留香陪庄里人巡库房，走了一圈，随口了三处：哪扇窗的插销松了，哪道墙的墙皮鼓了，哪扇门的合页该上油。他得轻描淡写，守库房的弟子回头一查，一处不差。
黄蓉道：他把咱们庄当贼踩盘子。
曲非烟道：那咱们，就让他踩一回空。
黄蓉想了想，把袖子一挽，道：一碗汤的事。
那一碗汤，做的是甜汤。银耳、莲子、百合，炖得发糯（nuo 音诺 黏软），黄蓉亲手督湖边亭子去。
楚留香正在亭里跟姬冰雁下棋。黄蓉把碗搁在石桌上，道：楚大侠，你上回，你一口就能尝出料。今日咱们打个赌。这一碗，你要是能报出七味料，我往后给你做三甜点。你要是报不出，你就给全庄洗三的碗。
楚留香笑了。他道：打这个赌，你是要吃亏的。
他端起碗，先看色，再闻香，最后吃了一勺。
他闭着眼，慢慢报：银耳。莲子。百合。冰糖。红枣。枸杞。还有一味……陈皮。
黄蓉道：七味，报齐了。
楚留香把碗放下，道：那三甜点，有劳。
黄蓉忍着笑，收拾了碗，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走到廊下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楚留香那碗汤，一滴没剩。
半个时辰的账，是从亭子里开始算的。
楚留香起身，跟姬冰雁道了别，往演武场那边走。走了十来步，他觉得脚底下有些不对。石板路是平的，可他迈出去的那一步，落的地方比看着的偏了半寸。
他站住，揉了揉眼睛。
姬冰雁在后头喊：你怎么了？
楚留香道：路不平。
姬冰雁低头看了看那条路。那条路他自己走了几十趟，平得能推车。
楚留香又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往左边偏。他伸手扶住廊柱，稳住，抬脚再走。这一回他补了半步回去，可那半步补过了，人往右边歪。左边，右边，左边。他一路走，一路在修，远远看去，像在水上走。
他走了二十步，姬冰雁看着看着，忽然不话了。
因为楚留香又绕回了亭子边上。
他这一路，走得极稳，姿态也好看，步子还是那副轻得没有声音的步子，可他没有往前走，他是在画圈。
姬冰雁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他一边笑一边道：老楚，你这圈，画得真圆。
楚留香扶着柱子，站定了。他的脑子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在转圈，可他的耳朵不听话，耳根子后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脚下这条石路整个儿转了起来。
他低声道：好厉害的一碗汤。
这一日午后，庄里出了一桩新鲜事。
演武场上，四条眉毛的盗帅在走路，走一步，偏半步，绕一圈，又一圈。曲非烟和童心蹲在台阶上数圈。童心数到第七圈就乱了，曲非烟撑着下巴，替他接着数。
风四娘拎着酒壶过来，看了两圈，道：楚大侠，你这是在练什么新功夫？
楚留香道：我在试一条路。
风四娘道：路不直，还是人不直？
楚留香道：人直。路，今日且弯一弯。
练霓裳带着演武楼的学生从旁边过，一摆手，学生们整整齐齐站成两排，齐刷刷地看。练霓裳看了三息，道：都散了。看什么看，回去练桩。
学生们散了，她自己站在廊下，没走。
张洁洁和新月是一道来的。
张洁洁远远看见他，脚步就快了。她走到近前，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抬眼看他，道：你喝醉了？
楚留香道：没喝。
新月看着他，眉毛慢慢拧起来。她道：谁下的药？
楚留香道：不知道。
新月的眼睛就冷了。她转过身，往台阶上扫了一眼，看得曲非烟心里发毛，赶紧把脑袋缩到膝盖后头。
就在这时候，楚留香忽然笑了。
他扶着张洁洁的手，慢慢在台阶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像在人家堂上做客。他朝远处喊：武当山，静虚道长，当年也栽过一碗茶。
一院子人都愣住了。
楚留香道：我年轻的时候，在湖广道上，撞见一位使迷药的高手。他不抢钱，也不杀人，就爱看英雄出丑。他给我下过一次药，那一次，药在酒里，我喝了三杯，三起不来床。
我醒过来，问他，你图什么。他，图你下回进别饶门，先想一想，那碗茶是谁端给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曲非烟和童心那边，笑着道：这碗汤，下得有分寸。三片，不多不少。我猜，是有人先去问过药师，问清了数，才敢下手。
曲非烟的脸一下就红了。
黄蓉从廊子那头走过来。她走得坦坦荡荡，走到院子当中，站定，道：药是我帮着下的，汤是我赌，赌是我跟你打的。这件事，我认。
新月看了她一眼，道：你也跟着胡闹。
黄蓉道：胡闹归胡闹，理是有的。
苏夜是踩着这句话进院子的。他手里端着茶盏，走得慢悠悠，像是路过。
他道：都在这儿呢。
一院子人都静了。曲非烟从台阶上溜下去，站直了。
苏夜道：庄里立过规矩。药圃的药，能治病，能配膳，不能拿来开玩笑。这条规矩，今日你们犯了两处：一处是下药没报备，一处是把药下进了别饶碗。
他顿了顿，道：
黄蓉道：弟子认罚。
曲非烟道：我……我也认。
苏夜道：黄蓉罚三甜点，每日不重样，督楚留香屋里。谁让你跟人打的赌。
黄蓉道：
苏夜又看曲非烟，道：你罚两样。头一样，从今日起，药圃里那本药册，归你抄。程灵素报一味，你抄一味，抄满一个月。
曲非烟的肩膀垮了。
苏夜道：第二样。你给庄里每一个人一声，我把药下在了楚叔叔碗里，我错了。满全庄。从楚留香开始。
曲非烟抬起头，眼圈红了：师、师尊……
苏夜道：不是罚你丢脸。是罚你记住，一碗汤端出去，赌是人命，不是玩笑。你去。了，往后你手里过的药，别人才敢喝。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曲非烟先走到楚留香面前。她站定，低着头，声音得像蚊子：楚叔叔，我把药下在你碗里了。我错了。
楚留香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看了半晌。
他道：你知道，我方才转圈的时候，手里端着什么？
曲非烟一愣。
楚留香把手抬起来。他的手里空空的。可他把那只手摊在膝上，摊得很稳，一纹不抖。
他道：我转的那一圈里，手里一直端着姬冰雁那只茶盏。转了七圈，茶盏里那半盏茶，一滴没洒。
姬冰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我的茶。
楚留香没理他，接着道：我想的是，药能乱我的耳朵，乱不了我的手。你今日这一碗汤，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这一身功夫，跟鼻子没关系，跟耳朵也没关系。
他站起来，扶着张洁洁的手，站稳了。
他道：我从前靠鼻子活着。鼻子管什么用？管你躲得开多少明枪。可躲得开明枪，不算本事。真正管用的，是你知道身边这些人，不会害你。
他冲着曲非烟笑了笑：所以这一碗汤，我不用你认错。
曲非烟抬起眼。
楚留香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醉菇的方子，你写下来，交给程姑娘，收进药册。往后谁也不许再用。你要真想学，我教你一门正经本事——往后遇见坏人，不用下药，不用动刀，你让他自己转圈。
曲非烟道：怎么让他转啊？
楚留香道：你先把他身边的账、人、路数都摸清，再告诉他，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其实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他自己就转晕了。
曲非烟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新月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她道：楚留香。
楚留香道：
新月道：下回走路，看着脚下。
楚留香道：看着呢。
新月道：你看的不是脚下。你看的是热闹。
楚留香摸了一下鼻子，没敢接。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演武场。沙地上那几十圈的脚印还在，被夜里的风扫平了一半。一块是药圃。窗口亮着灯，桌上摊着那本药册，一支笔横在旁边，册页翻开着，压了一角。
苏夜低声道：这两个丫头，胆不。
醉菇三片，问过了程灵素才敢下。这一点，我给她们记一功。医家立世，头一条不是本事大，是手里有尺。三片，是尺。八片，是刀。
他呷了一口茶。
楚留香这个人，一辈子靠三样东西活着：鼻子，轻功，和人缘。鼻子替他挡过多少暗箭，轻功替他留过多少退路。今日这两样，一样失了灵，一样使不上劲。
他慌了吗？没慌。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他走了半辈子夜路，什么鬼都见过了。可他今日遇见的是两个娃娃，娃娃手里的鬼，最坏也就是让他转七圈。
他放下茶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丫头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她头顶还蹲着程灵素，程灵素后头还站着我。庄里这一亩三分地，谁也翻不了。
楚留香那句话，倒得漂亮。他躲得开明枪，不算本事。真本事是知道身边的人不会害你。
从前他睡在船上，船停在哪，他就得先看风。今日他喝错了汤，一头栽进圈里，倒头来还笑得出声。人啊，认了家门，才敢喝醉。
他望着主屏上药圃那一格。
药册往后多一页。上头写着醉菇：三片醉，五片睡，八片洗胃。
药圃的窗里，那支笔横在册页上。
窗外，演武场那一圈脚印，还在沙地上，半明半暗。
圈心里，搁着一粒石子。
石子是被人踩出来的，踩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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