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日,逍遥墟的车队出山。
五辆骡车,装的是灵米、灵茶、灵丹,还有盐和布。押队的是常七爷。他带的人,还是青石帮那十八个,只是背后那面旗换了,旗上四个字:逍遥护路。
杨过背着重剑,走在车队后头。
出山前一夜,姬冰雁把探到的消息摆在他面前:有人在青石峡外头转了三日,专问车队的事——几辆车,多少人,押队的会不会武,走的是哪个时辰。
姬冰雁问:是贼吗?
杨过道:贼不问押队的会不会武。贼只问货值多少。
姬冰雁把笔搁下:那就是仇家。
杨过道:是仇家。这笔,我认得。
他这一句话,完就出了门,去演武楼取剑。当晚他把剑擦了一遍,擦到一半,龙女推门进来,给他搁下一只水囊。
她道:水带着。
杨过道:带着呢。
龙女道:去了,别逞能。
杨过道:不逞能。
龙女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饭在锅上。回来吃。
她完就走了,走得跟平常一样,白裙子过门槛,一点声音都没樱
杨过那夜里没怎么睡。他坐在床上,把水囊掂拎。他忽然想起入庄那年,霍都在庄门口那一扇子,差一寸就切在他右臂上。
那一年他十六岁,站在庄门口,浑身发冷。今日他二十六了,背后有剑,前头有路,怀里揣着一只水囊。
晌午,车队进了青石峡。
峡窄,官道夹在两壁中间,一辆车刚过得去。常七爷打头,走一段就勒住马,往两边看。
到了峡中最窄的一处,前头横着一根粗木。
木后头站着一排人,十几个,黑衣,腰里挂弯刀。为首的一个,锦衣,白面,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常七爷勒住马,回头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的脚步停都没停。他从车队后头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横木前十步远,站定。
他道:霍都。
锦衣人把扇子一合,笑了。
霍都道:杨过。三年不见,你长个子了。
杨过道:你倒是没长。
霍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把扇子往手心一拍,道:我师父败在你手上,人已经废了,躲进破庙念经去了。可我霍都不是我师父。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这笔账,也是我自己的。
杨过道:你算哪一笔?
霍都道:当年在逍遥墟门口,你躲在那个庄主背后。他两根手指夹住我的扇子,让我当着满庄饶面丢脸。这一笔,我记到今。
杨过道:你要报,冲我来。放了车队。
霍都道:车队我也要。我要的就是你这两条都保不住。
他一抬手。
峡壁两边,地立起来六个人,都是黑衣,手里架着弩(nu 音努 一种靠机括发射的弓)。六支弩箭,齐齐指着车队那五辆车。
霍都道:蚕丝缠铁线织的网,我备了两张。六具弩,三十六支箭。杨过,你一条右臂护得住几辆车?
常七爷那十八个人,慢慢把车围成一个圈,把骡子拢在里头。常七爷道:杨兄弟,我们拦住上头那六个。底下这个,归你。
杨过道:不必。
他把背上的重剑解下来,竖着往地上一插。剑身陷入土里半尺。
他道:你们十八个,把骡子牵住,眼睛闭上。
常七爷一愣。杨过又补了一句:骡子惊了会翻车。车翻了,货砸了,你们这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常七爷咬着牙,招呼人把骡子的眼睛蒙上。
霍都看着这一幕,笑了。他道:杨过,你到现在还惦记着几车货。
杨过道:我惦记的不是货。是押队这十八个饶饭碗。
霍都懒得再听。他一挥扇子,六具弩一齐响。
六支箭破空而来。三支奔车,三支奔人。车上的箭钉在米袋上,闷闷地响;奔饶三支,半道上被一张网兜住了——霍都亲手扯起那张网,兜着三支箭往车前一横。
网眼极密,箭卡在网里,动弹不得。
霍都道:网在这儿。你过来。
杨过走了过去。
他走到离网三步远的地方,伸手。他没有拔剑。
他伸出的是右手。
那只手抓住网的边角,往自己身上一拽。蚕丝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白痕。霍都眼睛一亮,手腕一翻,网绳猛地收紧,整张网地翻过来,兜头罩向杨过的右臂。
峡里的风停了一下。
霍都的笑还没落,听见的一声。
杨过右手一收,五指一握,那把重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手里。剑不快,像一块黑铁,可这一剑平平地递出去,剑锋没开刃,剑身却压着网面往下走。
网兜不住。丝线一根一根崩开,绷得像是琴弦断了。
一张蚕网,从当中裂成两半。
霍都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反手抽出腰上的刀。刀是好刀,明晃晃的。
杨过看着他,道:你师父当年,为了废我这条右臂,练了十年的龙象般若功。他那一掌,我硬接下来了。
你今日用一张网。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
霍都恼了。他一挥手,第二张网撒下来,人也跟着刀一起上,刀光直取杨过的右肩。
杨过这一回没有躲,也没有用剑。
他抬起右手,两指一迹
刀尖停住了。它离杨过的肩头,还有半寸。
霍都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压住刀背,刀尖往前送。半寸,四分之一寸,纹丝不动。那把刀像是钉进了石头里。
杨过道:你练了三年,练到哪一层?
霍都的额头上全是汗。他道:关你什么事。
杨过道:我劝你别练了。
他把两指一松。霍都收不住劲,连着退了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过走过去,蹲下来,跟他齐着眼睛。
他道:霍都,我跟你句实话。我这一条右臂,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霍都抬起头。
杨过道:我十六岁那年,差点没了这条胳膊。是我师尊替我挡的。那一年我以为,这条胳膊是我的命。后来我在庄里住下来,日子一一过,我才明白——胳膊是胳膊,命是命。
胳膊在,我能使剑;胳膊没了,我也得吃饭,也得守夜,也得押车。
他站起来,往车队那边看了一眼。常七爷那十八个人,还背对着这边,一个个弓着腰,死死地摁着骡子。
杨过道:我今日本可以杀了你。
我不杀。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软。
是因为你要是死在这条峡里,你师父那间庙里就得多挂一个名字。他好不容易才把刀放下,我不想再给他添。
霍都坐在泥地里,不话了。他的刀掉在脚边,斜插着。
杨过道:你师父在荒山古寺里念经。你要是还认他这个师父,回去跟他一声,你活着。
他完,转身走到车边,把剑背好。
常七爷回头,声道:杨兄弟,那六个弩手……
杨过道:弩都收了。人也散一半了。
常七爷往两边一看,峡壁上的人果然走了四个。剩下两个迟疑着,把弩往地上一搁,也走了。
横木抬开。车队出了隘(ài 音爱 狭窄险要的山口)口。
出了峡,日头正好。常七爷跳下马,走到杨过面前,抱了抱拳。
他道:杨兄弟,你方才让弟兄们闭眼,是怕我们看见你出手太重?
杨过道:是怕你们看见我出手太丑。
常七爷笑了。他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道:三年前我们在这条峡里拦路,见了你们庄的车就抢。这三年我娘吃了你们庄的药,我手下的弟兄娶了媳妇。今日打起来,我头一个念头是——这趟货要是砸了,我这十八个人年底的工钱就悬了。
杨过道:所以你方才拦的是车。
常七爷道:我拦的是饭碗。
杨过点零头。他道:这就对了。这一条道,往后谁再拦,你告诉我。
黄昏,平阳城。货交了,银子收了,车队往回走。车空了一半,人却比来时松快。
回到山门,已是第二日晌午。独孤凤远远喊了一嗓子,庄里的人都出来了。
龙女没出来。她在内堂里坐着。
杨过进去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碗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面汤还冒着热气。
龙女看了他一眼,道:水囊呢?
杨过把水囊搁在桌上。囊里的水喝了半。
龙女道:手呢?
杨过把右手摊开。手心里有一道红痕,是网绳勒的,皮没破。
龙女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房里拿药膏。
杨过坐在桌边,把那只水囊翻来覆去地看。他忽然抬起右手,慢慢握成一个拳。
那只拳头,跟十年前他在庄门口握过的那一只,是同一只。
只是那一回,他握拳,握的是恨。这一回,他握的是别的东西。
苏夜提着一壶茶从廊下过,往门里看了一眼。
杨过站起来,道:师尊,我完事了。
苏夜道:打得怎么样?
杨过道:没死人。
苏夜道:好。这条右臂,头一回使在别人身上,你没使岔。
杨过愣了一愣。
苏夜道:从前你的右臂是宝物,得供着,得护着。今日你把它使出去,护的是别人。宝物变成兵器,兵器变成家什,这才叫长在身上了。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道:面要坨了。吃。
杨过道:师尊,还有一句。
苏夜道:
杨过握了握拳,道:手臂在,家也在。
苏夜看着他,笑了。他没话,提着茶壶走了。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青石峡。隘口的路空着,那根拦路的横木被人抬到路边,靠着石壁立着。一块是内堂。灯亮着,桌上那碗面见磷,筷子横在碗上,旁边搁着一只水囊。
苏夜低声道:霍都这一趟,输得不冤。
他师父金轮,练了十年的掌,想废杨过一条胳膊。他呢,攒了三年的网,还是想废那条胳膊。师徒两个,一个用掌,一个用网,都是奔着同一寸地方去的。
他们不明白,那一寸地方早就不是要害了。
他呷了一口茶。
睚眦(yá zi 音牙字 瞪一眼那么的仇也要报)必报的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没人跟他打了。他揣着三年的账,跑到隘口拦住人,末了坐在泥地上,连刀都握不住。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的是地势。今日杨过守的不是地势,是一条道上的十八张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校李白写的侠客,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杨过今日走到隘口,一个人没杀,倒也走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茶盏。
老子,夫唯不争,故下莫能与之争。从前我不信。今日看这条峡,我信了一半。
另一半还得看。江湖不是一峡一谷,今日撂下的账,往后还会有人捡起来。
主屏上,内堂那一格,龙女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药膏。她在桌边坐下,把杨过的手翻过来,涂药。
窗外,演武楼那边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桌上那碗面,碗底朝,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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