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辰时,山门口来了三个人。打头的一个穿一身白衣裳,脚下软底快靴,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嘴角噙着笑,笑得像这庄子是他家开的。后头一个披着红披风,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浓得像两道眉毛,远远一看,这人竟像生了四条眉毛。再后头是个姑娘,挎着一只食盒,食盒缝里飘出香来,香得守门的独孤凤抽了抽鼻子。
白衣人走到山门前忽然停住,他不抬头看匾,他先仰起脸看风。风从东南来,他站在上风头,闭了闭眼又睁开,他道:茶。明前的绿茶。火候炒得刚刚好,多一分焦,少一分生。
红披风的人嘿了一声,他道:老臭虫,你隔着半座山都能闻见人家的茶,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白衣人笑了笑,他道:做贼的,鼻子得比眼睛快。眼睛会骗人,风不会。
独孤凤抱着剑看了这两人一会儿,她道:两位先生,是来求仙的么?
白衣人把扇子一合,作了个揖,他道:不是求仙,是回家。
独孤凤愣住了:回家?
白衣人还没答,红披风已经抢着开口:别听他胡,他这人走到哪儿都回家。我是来蹭饭的,听你们庄子的饭不要钱。
独孤凤想了想,她道:饭不要钱。可客让住山下客栈楼。
红披风眨了眨眼:他呢?
独孤凤道:他若是找人,进去报个名。若是客人,一样住客栈楼。
白衣人笑得眼睛弯起来,他道:姑娘,我找三个人。一个叫新月,一个叫张洁洁,还有一个把算盘当命。
独孤凤眼睛一亮:你找姬先生!你是楚留香!
她完撒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楚留香来了!
这喊声从山门一路传进去,传过石阶,传过院子,传进灶房。正揉面的黄蓉抬起头:谁来了?蹲在门口剥豆子的曲非烟踮起脚往外看,她道:楚留香。听名字像个侠客。黄蓉擦了擦手,她道:何止是侠客。是下头一号会偷心的贼。
苏夜今日没去功法楼,他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喝茶。茶是新沏的头道水,亭子里一炉檀香。楚留香没让人领,他顺着茶香自己寻到了湖边,到了亭子外先站了站,又闻了闻,他道:好茶。这香味跟了我一路。
苏夜抬头看了他一眼:
楚留香不客气,撩起衣摆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姿态偏生透着三分懒,像是这亭子、这湖、这一壶茶,本来就该是他的。
苏夜给他倒了一盏。楚留香接过来,先看色,再闻香,最后呷了一口,就一口。他放下茶盏,他道:西湖狮峰,明前采的。炒茶的人手上极稳,锅温是活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水是山泉,取在辰时之前,泉眼不深不浅。庄主这茶,放到杭州城里,一壶能换一匹绸叮
苏夜心里啧了一声,好家伙,人形茶叶评审机,一张嘴就是产地年份全套质检报告。他面上不动,他道:换绸缎做什么?茶是给人喝的,不是给人卖的。
楚留香道:庄主这话,值一匹绸叮
苏夜道:你这话,值半盏茶。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凤这时才晃到亭边,他两手空空,先看茶壶,再看茶盏,他道:我呢?
苏夜道:山下客栈楼有茶,管够。
陆凤摸着自己的胡子,他道:庄主,我听你这庄子有规矩,只有弟子和眷侣才住庄内。
苏夜道:不错。还有一条,访客住山下客栈楼,一晚是一晚,分文不取。
陆凤道:那老臭虫怎么住?
苏夜看了楚留香一眼:他有龋保。
楚留香笑道:我有两个。
陆凤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跟着你,我永远只能睡客栈。
楚留香道:客栈有什么不好?床是床,饭是饭,醒来看得见山。
陆凤道:可窗子里头没有你。
楚留香道:所以你正好落个清静。
陆凤把两根手指在胡子上一捻:清静?我陆凤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清静。
话间,尹雪抱着名册来了,身后跟着江玉燕。江玉燕先看楚留香,再看陆凤,她道:楚大侠,你的名我抄过三回,一回比一回字多。
楚留香道:江姑娘费心。
江玉燕道:不是费心,是防你。
楚留香笑了:防我什么?
江玉燕道:防你进门先看风。看风的人,看得见出路。
楚留香把扇子一展:江姑娘好眼力。可惜今日我不用看出路。
尹雪翻开名册,她道:庄里规矩,楚大侠有两位眷侣在庄,便是庄里的人,住庄内。宋甜儿记名,灶上差事。陆大侠是访客,住山下客栈楼。
江玉燕补了一句:一个男人,两位眷侣,这账,我记两校
楚留香笑道:江姑娘不如记一校一行省墨。
陆凤凑过去看那册子:这册子上,有没有我陆凤三个字?
尹雪道:访客不进名册。
陆凤捂住心口:痛。比挨一剑还痛。
楚留香道:你先痛着,痛着痛着就惯了。
陆凤道:惯不了。我这就下山,占客栈楼最好的房间,点一桌子菜,记你的账。
楚留香道:记吧。横竖你记我账,比你自己付账利索。
陆凤大笑着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晚间再来找你喝茶。
陆凤前脚刚走,后脚山道上就冲过来一个人。姬冰雁跑得衣摆带风,怀里还抱着他的算盘,老远就喊:楚留香!你这条命,还欠我三壶酒!
楚留香转过身:哪三壶?
姬冰雁道:你上回走欠我一壶饯行酒,中回捎信欠我一壶报平安的酒,这回来欠我一壶接风酒。三壶,利滚利,现在是一缸。
楚留香道:你的账,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姬冰雁把算盘往膝上一架,噼里啪啦拨了一阵:还不清也得还。我是这庄子管外头买卖的人,从今日起,你的酒钱从我月钱里扣。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道:老姬,你胖了。
姬冰雁一愣:胡扯。
楚留香道:心宽体胖。你这算盘都拨得比从前慢了三拍。不是胖了,是踏实了。
姬冰雁低头看看算盘,嘟囔道:我这是……我这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
话音没落,灶房那边又跑来两个人,是宋甜儿,后头跟着黄蓉。原来宋甜儿一到庄就把食盒送进了灶房,四样点心往案上一摆,黄蓉的眼睛就直了,两人从火候论到刀工,从刀工论到豆腐,当场立了个赌约。
宋甜儿跑到楚留香跟前,先不哭也不笑,她把一块点心往他手里一塞:楚大哥,你先吃一口。我早上蒸的,还热着。
楚留香吃了,他道:好吃。
宋甜儿这才笑了:楚大哥,你瘦了。
楚留香道:这一路上,最想的就是你这口吃的。
宋甜儿一扬下巴:黄姐姐问我能不能把豆腐做出八种味道,我,九种。
黄蓉道:她九种,我不信。我们打了赌。今日晚饭,灶上见真章。
楚留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我船上的厨子跟了黄姑娘,算是弃暗投明了。
黄蓉道:弃暗投明不敢当。倒是灶上多了一口人吃饭,下锅的米得多抓一把。
人群散了,楚留香沿湖往女生宿舍楼走,半道上碰见了新月。新月抱着一册功法,正从功法楼出来。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楚留香站住了,新月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看了好一会儿。楚留香先开口:你那年没捎信。
新月道:捎不动。
楚留香道:我答应了要帮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新月道:你帮了。你护送我那一路,就是帮。后来的事太大,你一个人扛不动,我不想你也卷进来。她顿了顿,这几千里,我一个人,也走过来了。
楚留香看着她:你变了。
新月道:哪儿变了?
楚留香道:从前的你走路低着头。现在的你走路看着前头。
新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庄主,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的不算收留,算落户。我落了户,自然看前头。
楚留香道:玉呢?
新月道:墙上了。
楚留香一怔:挂墙上了?
新月道:揣在怀里的是命,挂在墙上的,是家。
楚留香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两遍:这庄子,真会教人。
新月道:不是庄子教的,是日子教的。
湖边,那株桃树旁边,张洁洁正蹲着给树松土,一铲一铲,铲得很慢。她听见了脚步声,极轻,轻得像风。她的背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蹲在那儿,逡巡(qun xun 音群巡 犹豫徘徊,想转身又不敢)似的,手里的铲停了,人也不动。
楚留香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站住了,他道:我回来了。
张洁洁的手停在铲上,停了很久,她才道:你的脚步比风还轻。可风里有香,我一闻就知道是你。
楚留香道:那你怎么不回头?
张洁洁道:我怕一回头,你又走了。
楚留香不出话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
张洁洁站起来,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眼睛很亮:你瘦了,也老了。
楚留香道:老了?
张洁洁道:老了,脸上有风霜了。
楚留香道:风霜不是老,是赶路。
张洁洁道:我也赶了路,三个月的路。
楚留香又摸鼻子:我知道。你带了一株苗,走了三个月。
张洁洁道:苗在这儿。她指了指那株细苗,三年开花,五年开得好。
楚留香蹲下来看那株苗,看得很仔细:你从前不种树。
张洁洁道:等你的时候学会的。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湖面吹皱了一层,他道:我上回,办完事就回来。
张洁洁道:
楚留香道:外头的事,办不完。
张洁洁道:那就不办了。
楚留香道:不办了,我做什么?
张洁洁道:住下。你的饭,我做了。
她这句话得极轻,眼睛里的那点光却重得很,缱绻(qiǎn quǎn 音浅犬 情意缠绵深厚,难分难舍)了三年,从桃花源一路带到这儿,今日才找到落处。楚留香望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潮:好。我住下。
张洁洁点点头,蹲回去接着松土:这土要松三遍。松完了我去做饭,你爱吃的笋,后山就有,我去挖。
楚留香道:我跟你去。
张洁洁道:你会挖笋么?
楚留香道:不会。我可以学。
张洁洁扑哧一声笑了:下第一的盗帅,学挖笋。
楚留香道:盗帅也是要吃饭的。
入夜,湖心亭里点起灯,苏夜又沏了一壶茶,这一回是普洱,茶汤浓得发亮,酽(yàn 音艳 形容茶汤浓而味厚)得发黑。
楚留香来了,坐下,先呷一口,他道:陈年普洱,渥堆的手艺,存了八年往上。庄主一日三换茶,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
苏夜道:神仙要操心三界,我不用。
楚留香道:所以庄主不是神仙,是比神仙快活。
苏夜道:快活是假的,清闲是真的。
楚留香道:清闲就快活。
苏夜道:你看得透。
楚留香道:看不透。看得透,我就不会飘到今。他放下茶盏,我这一辈子像一片叶子,风往哪儿吹我往哪儿飘。飘得远了,人人都楚留香。可楚留香自己的家,在一条船上。船是漂的。
苏夜道:所以你是来借岸的。
楚留香道:不。我是来找岸的。
苏夜道:岸就在这儿。可上岸的人,得先把船拴好。
楚留香道:拴好了。名牒我今晚就去写。
苏夜呷了一口茶:墨让人新研了,笔在笔架上。
楚留香道:庄主这都备好了?
苏夜道:我这庄子有条章程。不请,只等。不截,只迎。我等你这一笔,等了好些日子。
楚留香怔了怔:等来了么?
苏夜道:等来了。
楚留香道:庄主这日子,外头人管它叫躺平。
苏夜道:叫什么都校躺平是躺自己,又不是躺别人。
楚留香笑道:庄主把懒得这么磊落,底下头一份。
苏夜道:磊落也是力气,我懒得花。倒是你,进门先看风,再闻茶。看风是看退路,闻茶是找归处。一个还想着退路的人,是来投宿的。一个找归处的人,是来安家的。
楚留香道:庄主看人,比我看得深。
苏夜道:不深。你在外头看了半辈子人,我在庄子里看了半辈子人。你看的是人心的深浅,我看的是人进门的样子。你进门那两步,把什么都了。
楚留香道:那我便不藏了。
苏夜道:你本来也没藏。
两人举盏对饮。湖上风来,亭角的风铃响了一声。
楚留香放下茶盏,望着湖面,他道:庄主,我想歇了。
苏夜道:
楚留香道:不是歇一晚。是歇下来。像新月挂在墙上的玉,像张洁洁栽在湖边的树。
苏夜道:那便歇。这庄子管你一日三餐,管你四季衣裳,管你一张床。你歇多久,它管多久。
楚留香道:多谢。
苏夜道:谢什么。庄里多一个会品茶的人,我这一壶茶也不至于对牛弹琴。
楚留香道:对牛弹琴,也比一个人喝茶强。
苏夜道:你倒会。
楚留香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趁今夜墨好,去把名字写上。
功法楼,一层。案上摊着名牒,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最里头,苏夜靠在他那把摇椅里,半闭着眼。
楚留香提起笔,蘸饱了墨,把名牒翻到末页,在张洁洁的名字旁边,写下三个字:楚留香。
他的字写得极漂亮,一笔一划,像是画上去的。
写完他搁下笔,把手里那柄折扇轻轻放在长案上,扇子压着名牒的边角,像给这一页押了个印。他道:这扇子送庄主。往后我不看风了,扇子没用了。
苏夜看了一眼那扇子:你就不怕我把扇子当了。
楚留香道:庄主连绸缎都不卖,一柄扇子更不值钱。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庄主,明早见。
山下,客栈楼前。陆凤端着一碗茶,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山上的灯,一盏一盏,像撒在坡上的星星。他低头看看碗里的茶,又抬头看看山上的灯,捻了捻自己那两撇胡子,他道:四条眉毛的人,也想来蹭口灵茶。
夜里,监控中心。庄子里阒(qu 音去 寂静无声)然无声,只有风在檐下走。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主屏分作两格。一格是功法楼,长案上名牒摊着,楚留香三个字墨迹未干,名牒边上一柄折扇,白纸的扇面,乌木的扇骨,压着册页一角。一格是女生宿舍楼,六层一扇窗亮着灯,灯下张洁洁坐在窗边,她没睡,朝着湖边的方向看。湖边的桃树在黑地里站着,苗虽细,站得直。
苏夜低声道:楚留香。盗帅。他今日进庄,先看风,再闻茶。
他呷了一口茶。
做贼的看风,是给自己留退路。他今日看风,看的是这一阵风能不能把他送回家。
他呷一口茶报出产地年份,这不是本事,是功夫。半辈子的功夫都花在刀尖上浪头上,末了,用来喝我这一壶茶。
江湖人,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这浪子没回头,他是走累了。
李白写,浮云游子意。楚留香就是那片浮云。浮云飘了半辈子,风一停,它自己就落了。落下来的云是雾。雾不走了,雾睡在山上。
他跟我,想歇了。盗帅想歇了,这四个字比下所有的镖都重。
他偷了一辈子东西,也还了一辈子东西。偷的是宝物,还的是人情。今日他什么都不想偷了,只想睡一个踏实觉。
这庄子给得起。
他放下茶盏。
四条眉毛的陆凤,住进了山下客栈楼。访客就是访客,朋友来了也得睡客栈,这规矩不破。
网上有句话,叫海王上岸。他这海,漂了半辈子,今日算上岸了。岸上有什么?一株三年开花的桃树,一个给他做笋的人。
落叶归根。他不是叶,是云。云没有根,可云有落脚的地方。
功法楼里,灯还亮着。长案上名牒翻到末页,楚留香三个字墨迹未干,一柄折扇压着册页,扇面上似有似无,一缕淡淡的香。人走了,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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