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墟近来热闹得紧。添一口人,就添一屋子动静;一个月里前前后后添了十二口,庄里便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是静的。
有人嫌吵,可谁也没真恼,因为这一份热闹,是拿饭香、棋声、算盘响和酒气拌出来的,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日清早,内堂灶上已经滚开了。宋甜儿挽着袖子,把一篮青补进开水里,筷子一搅,赶紧捞出来。
她道:这一道叫焯(chāo音抄把菜放进开水里烫一下就捞出来),去草气。多看一眼火候,菜就绵了。
黄蓉站在旁边看着,眼睛越来越亮,道:这法子我从前也用过,可没你这么利索。你这手是跟谁学的?
宋甜儿笑道:在船上学的。船上的灶,火又急,不抢着做,一船人都吃不上热乎的。
她着,手里已调好一碗芡(qiàn音欠淀粉调成的浓汁,下锅一勾,汁就挂在菜上)汁,往锅里一淋,香气
地一下蹿起来,蹿得灶房外头都站了人。
黄蓉道:庄主早念叨过,等你来了,先给他做一碗热汤。这话,他盼了半年了。
宋甜儿眼睛亮晶晶的,道:那这头一锅,就给庄主。
曲非烟从门帘后头探进半个脑袋,吸了吸鼻子,道:宋姐姐,这锅里煮的是星星么?怎么这么香?
宋甜儿笑弯了腰,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她。曲非烟尝完,一句话不,转身就跑。
黄蓉道:你跑什么?
曲非烟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去门口看着,今日要是有求仙的上来,我把他们都拦在山下,省得他们抢汤喝!
黄蓉笑得直拍案板。宋甜儿把汤盛出来,忽然回头,往山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望完,她又低头搅她的锅。过了片刻,又望一眼。
曲非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回来,蹲在门槛上,掰着指头数:三回。
宋甜儿没听见,又望一眼。
四回。五回。
黄蓉听见了,道:你数什么呢?
曲非烟道:宋姐姐往门口看,我数着玩。
宋甜儿的脸腾地红了,道:我……我看日头呢。
黄蓉道:日头在上,不在门口。
宋甜儿低下头,声音下去:我就是看看,今日有没有人上山。
黄蓉与曲非烟对视一眼,谁也没再问。
曲非烟把指头掰完,声补了一句:八回。
账房里,算盘响了一上午。姬冰雁拨得又快又急,拨一阵,记一笔,记一笔,再拨一阵。
江玉燕从册子上抬起头,道:你在算什么?铺面的事,不是已经谈妥了么?
姬冰雁道:铺面是铺面,我算的是别个。
江玉燕道:哪个?
姬冰雁头也不抬:一个人。
他拨出最后一颗珠子,往纸上瞄了一眼,道:从岭南到这儿,一千七百里。他若走水路,快三日;走旱路,慢五日。半道上再管几桩闲事,他那个性子,见不得人受欺负,少又耽搁三五日。
江玉燕道:你算这个做什么?
姬冰雁道:算他几时到。
正着,张洁洁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桶。
她听见了半句,站在门口,道:姬先生,你能算出一个饶脚程,那能算出他几时来么?
姬冰雁看了她一眼,道:旁人算不出。他,能算个大概。
张洁洁道:那算出来了吗?
姬冰雁不答,把算盘轻轻一推,珠子归了位,齐崭崭一排。
他慢慢道:快了。
这两个字,他得像在断卦。
张洁洁听了,眼睛弯了弯,道:那我也去浇我的树。树长着,日子就快。
她提着桶走了。
江玉燕望着她的背影,道:你这算盘,如今倒成了算命的家伙。
姬冰雁道:我的算盘只算两样,一样是账,一样是人。这两样,都经得起算。
医馆楼里,欧阳明日坐诊。他两条腿早好了,如今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排着一队人。
他搭脉快,话更少。
一个弟子上前伸手,他三指一搭,道:肝火旺,夜里少喝茶。下一个。
又一个上前,他搭了搭,道:子时前睡。下一个。
断浪排在队尾,轮到他时,欧阳明日只扫了一眼,道:你的刀气把左臂又催着了。三日别动剑。
断览:那要是有人打上门呢?
欧阳明日道:庄里有的是人。下一个。
云珠站在他身侧,把药一味一味递过去,递得又快又稳。
她如今不抢活了,只做这一件事,做得眼里有光。门外,上官燕抱着龙魂刀走过,刀没出鞘,人没话,只在廊下站了站,朝湖上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医馆楼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秋灵素一个人坐着打谱,黑子白子自己跟自己下,一落就是一炷香。
苏夜端着茶从廊下过,看了一会儿,坐下道:我陪你下一盘。
秋灵素点头。苏夜落子飞快,左一颗右一颗,下得像赶集。
秋灵素落子慢,每一子都要想上半。
不到一刻钟,苏夜投了子,道:输了输了。灶上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他端着茶走了。秋灵素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嘴角动了动,像有了一点笑的意思。
这时候连城璧从后头过来,先远远一揖,走到桌边,又揖一揖,道:姑娘好棋。在下连城璧,也想领教一盘,不知方便不方便?
秋灵素看了他一眼,道:
连城璧谢过,这才坐下,先把白子让过来,道:姑娘先手。
秋灵素道:不必让。让了,就不是棋了。
连城璧道:
他把白子收回去,落下第一子,恭恭敬敬。这一盘下得极慢,两个人都不话,只有棋子落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像雨点打着芭蕉。
下到中盘,连城璧忽然道:茶凉了,我给姑娘换一盏。
他也不等答话,起身去添了热水,回来双手奉上。
秋灵素接过,道:多谢。
就这两个字。午后,风四娘提着一只酒葫芦,坐在客栈楼大堂里。
她拍开葫芦,倒了一碗,先闻,再抿一口,在嘴里滚了滚,才咽下去。
黄蓉端着菜经过,道:风姐姐,这酒怎么样?
风四娘道:米是好米,水是好水,就是日子短了,还差三火候。
她咂了咂嘴,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也得等酒自己香透了。你这庄子什么都好,就是酿酒的人性急。
黄蓉道:那你来了,往后这酒归你酿。
风四娘乜(miē音咩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笑道:我酿?我只会喝。各人有各饶用处,我的用处就是坐在这儿,替你们把关。往后谁家的酒敢糊弄,先过我这一关。
一屋子人都笑了。庄后头的石林里,石观音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如今肯让人送饭了,却仍不进屋。宋甜儿头一回来送饭,走到石林外头就站住了,两条腿有点发软。
她端着一碗汤,声道:石……石姑娘,我今日新做的汤,你尝尝。
石观音没动。宋甜儿把汤搁在旁边的矮石上,退了两步。
过了很久,石观音才道:放着。
宋甜儿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跑回灶房,她拍着胸口道:她好冷。我跟她话,像跟一块石头话。
曲非烟道:石头可不会,放着。
宋甜儿想了想,道:倒也是。
到了傍晚,黄蓉去收碗,看见那碗汤少了一角。她没声张,只把碗收回来,洗了。
擦黑,客栈楼一层大堂里,八张方桌拼成了一张长桌。
这一日的晚饭,是宋甜儿和黄蓉一起张罗的。菜一道一道摆上来,先是一锅汤,再是八样菜,末了是两屉热腾腾的馒头。
菜一道一道摆上来,人也一个一个到齐了。姬冰雁收了算盘入席,欧阳明日净了手入席,秋灵素从槐树下过来,连城璧让了一路,见谁都先揖一揖,揖得郭靖把手里半个馒头都举了起来。
新月和云珠端着一摞碗出来,一个一个摆好。
曲无容原本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黄蓉过去不由分,把她的碗端起来就走,道:过来坐。都到齐了,就差你。
曲无容没法,只得跟过来,坐在长桌的尾巴上。张洁洁从湖边回来,裙角还沾着泥。
上官燕把龙魂刀立在墙边,挨着刀坐下。
风四娘最后一个落座,把一坛子酒往桌上一墩,道:今日这一桌,得配酒。
宋甜儿摆碗筷。她摆得极熟,一人一副,顺手得很。摆到主位旁边,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副。
曲非烟眼尖,立刻道:宋姐姐,多了一副!
大堂里静了一下。
宋甜儿的手停在半空,脸慢慢红了,道:我……我数错了。
风四娘端着酒碗,笑道:数错了?你在船上摆了那么多年碗筷,会数错?
宋甜儿张了张嘴,不出话。
风四娘一拍桌子,道:都别装了。
老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一屋子人,谁心里没在等一个人?
你们一个个嘴上不,眼睛可比灶上的火还藏不住。
这位子空着,这副碗筷摆着,又怎么了?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姬冰雁慢悠悠道:快了。
还是这两个字。张洁洁低下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宋甜儿也往门口望了一眼。
连城璧正襟危坐,跟着往门口望了一眼。
大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随后
的一声,满屋子人都开了,七嘴八舌,各各的:这个今日的汤火候正好,那个山下的粮价涨了两文,还有一个湖边的桃树抽了新叶。
谁也不提门口,可谁话的时候,眼睛都朝门口瞟。
曲非烟悄悄道:上官姐姐,这汤好不好喝?
上官燕道:
曲非烟道:没了?
上官燕道:没了。
风四娘笑得直拍桌子: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
这一顿晚饭,吃得热闹非凡,一直吃到伙计添了两回茶。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上,客栈楼大堂那一格还亮着,长桌上杯盘狼藉,人已经散了。
只有主位旁边,那一副碗筷还摆着,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汤,已经凉透,没人动过。
苏夜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道:一桌子菜,一屋子人。十二个,一个不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呷了一口茶,接着道:这十二个人,是底下最沉得住气的一群人,也是最沉不住气的一群人。
沉得住气,是没一个人肯破;沉不住气,是往门口看了八回,还硬自己在看日头。
这叫簇无银三百两。
他放下茶盏,自顾自乐了:好家伙,这阵势,搁我上辈子,就是后援会线下聚会,正主儿还没官宣。
他笑了一会儿,又叹道:众里寻他千百度。寻他的人,全在我这一座庄子里。
他望着主屏,缓缓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琵琶还没来,这一庄子裙先把台子搭好了。
他顿了顿,道:姬冰雁算得没错。快了。
主屏上,山道那一格亮着。
苏夜望过去,低声道:曹操,曹操到。
客栈楼大堂里,灯还亮着。那一副多摆的碗筷,还摆在空位上,碗里的汤凉透了,一口没动。
山门口,郭靖站在灯下,往那条上山的路望。路上,有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往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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