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进庄,这是第三。
头一,他见全庄的人,从山门到湖边,寒暄了一圈。这庄子里他认得的人,比他在江南半生认得的还多。第二,姬冰雁拉着他沿湖走了一遭,老友指着满庄楼阁,把这庄子的来历讲给他听。到邻三,他躲不开了。其实也没人逼他,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想去看看湖边那株桃树。
他听那株树,是一个姑娘走了三个月、从千里之外背来的。他还听,那姑娘种树的时候只过一句话:树,不会跑。
楚留香这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夜半入宫,他谈笑风生。千军阵前,他谈笑风生。唯独今日往湖边去的这一路,他走走停停,心里那几句漂亮话改了三四回,临到跟前,一句也没剩下。
这三里,他见谁都是笑脸,唯独两个人,他绕着走。一个种树的,一个练功的。
他老远就看见了那株苗。苗旁边蹲着一个人,袖子挽到臂,正拿一把铲,一铲一铲给根边的土松气。日头从湖面上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没走到跟前,那人先开了口,头也没抬:楚大哥,你走路比从前轻了七分。
楚留香脚下一顿。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答话,那人又:你离我五步。你在桃花源的时候,从竹林那头过来,是一百四十二步。每回都先摘一片竹叶,在手里转三圈。
他忽然就不会话了。
张洁洁放下铲,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看着他,眼神温温软软,像桃花源里的水:楚大哥,你怎么不话?
楚留香张了张嘴,嚅嗫(ru niè 音如聂 想又不敢,吞吞吐吐)了半,才挤出半句:我……来看看你的树。
张洁洁道:树就在这儿,人也在。你来了,是看树,还是看人?
这要是往日,楚留香有一百种法子把这话接得又俏又圆。今日他一种都想不出来,只觉得鼻子发痒,抬手摸了摸鼻子。
张洁洁也不催他。她弯腰把铲子插在土边,拍干净手上的泥,慢慢道:树又不会跑。你会。她笑了一下,所以这回,我不看树了。我看你。
这一句温温软软,可里头步步为营。楚留香听明白了——从数他走路的步数,到问他看树看人,她早就把话织成了一张网,就等他往里钻。他还偏生钻得心甘情愿。
张洁洁又:我后来数过,从客栈楼到湖边,一百一十步。你今日走了多少步,我没数。我光顾着听你的脚步声了。
楚留香张了张嘴。他头一回知道,被人记着步数,是这样的滋味。
正这时候,湖边路上又来了一个人。是新月。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一样长,走到三丈外站定,看着这边。
楚留香转过身:新月……
新月道:你来了三。没来见我。
楚留香道:我今日正要……
新月道:你今日要去看湖。看树。看人。就是没排上我。
楚留香不话了。新月望着他,眼睛又清又冷,像两口井:楚留香,你欠我一场月圆。
湖边的风一静。张洁洁也抬起头来。
新月道:那一年,你护着我从乱军里出来。城头上一轮月亮,缺了一角。你,等晴了,陪我看一整夜月,补一场圆的。她顿了顿,后来晴了。你没来。国也没了。
楚留香道:新月,当年我……
新月道:我不听解释。解释是给债主的台阶。我不要台阶。
楚留香道:那你要什么?
新月道:我要月亮。上的我不要,抬头就樱我要地上的。地上的月亮,得有人陪。
她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哭腔。可越是这样,越像刀子。楚留香看着她,一个字都接不上。他那张哄遍半个江湖的嘴,今日成了摆设。
张洁洁上前一步,轻声道:月圆,我陪你看。她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新月,看完了,再算他的账。
新月点点头:你的账归你。我的账归我。各算各的。
张洁洁道:好。各算各的。
楚留香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忽然道:两位……这是要把我拆了?
两个人一齐:还没。
这一声还没,把他剩下半截底气都抽走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三个饶衣角都吹起来。楚留香站在那里,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轻功一点用都没樱轻功再好,也躲不开两个等着他的人。
行了行了,湖边风大,进屋。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是风四娘。她拎着一只酒壶,大摇大摆走过来,先冲两位姑娘扬了扬下巴,湖边站着算账,也不怕把账本吹湿了。
四个人进了客栈楼一楼内堂。最里头的桌边坐着姬冰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见他们进来,头也没抬:香帅。
风四娘把酒壶往桌上一墩。姬冰雁道:轻些。账册刚铺开。风四娘道:你账册哪不铺开?她也不管楚留香的脸色,先倒了四碗酒:好家伙,我今早灶房怎么冷清了,原来满庄的热闹都搬到这儿来了——盗帅受审,比书还好看。
楚大侠,你往日翻墙头哄姑娘的那些话呢?踏月来取——念出来给大伙儿听听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那……那是取东西的。
风四娘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取东西!从前你取别人家的宝贝,今日人家两位姑娘——是来取你的。
风四娘也不揶揄(yé yu 音爷鱼 拿话逗弄人,耍笑)他第二句,只把酒碗往前一推:喝一口壮壮胆。老娘见过你上房揭瓦,还没见过你结巴。
门口,曲非烟扒着门缝,眼睛亮晶晶的。她脚边还挤着一个更的,是童心,脑袋顶着她胳膊肘往外钻: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黄蓉路过,一手拎起童心的后领:看什么看,锅上蒸的鱼再没人看就老了。
童心两脚腾空,还扭头朝门里喊:我要看楚叔叔哭!
楚留香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我没哭。
苏夜端着茶盏从廊下过,往里望了一眼,道:审可以,别审跑了。他要是翻窗,庄里的墙高。
楚留香苦笑:仙尊也来取笑我。
苏夜道:不取笑。我路过。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庄里不兴躲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他今日摸鼻子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张洁洁看在眼里,轻声道:楚大哥,你鼻子今日痒了好几回了。我帮你看看?
楚留香道:不……不用。他这一张脸,竟头一回赧(nǎn 音腩 因羞愧而脸红)了。
新月端起酒碗,没喝,看着楚留香:你还有没有别的账,一并了。省得一算一桩。
楚留香被这一问问得发慌,脱口而出:红袖和蓉蓉……也得了信,正在收拾行囊。
满堂一静。风四娘先乐了:好家伙!都三个女人一台戏,你倒好,一开口给自己凑齐了四个,比庙会还热闹。
姬冰雁翻开账册,提笔记了一笔,淡淡道:这一笔,我也记上。
楚留香道:老姬,连你也记我的账。
姬冰雁道:账多不压身。是你的,才记。
新月道:四个。凑一桌。
张洁洁道:桌子我搬得动。楚大哥,你坐哪边?
楚留香道:我……我坐门口。
张洁洁笑了:门口风大。坐进来吧。
这一笑,把他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心都笑软了。
楚留香端起碗,仰头把那碗酒喝了。他放下碗,忽然不结巴了。
张洁洁望着桌面,轻轻道:楚大哥,我在庄里的那些夜里,总站在门口。旁人问我,我是看灯。其实不是。她抬起眼,我是在听脚步声。听了一百多个夜,没有一回,是你的。
堂里彻底静了。风四娘不笑了。曲非烟扒着门缝,大气也不敢出。
这三个人,一个怕夜里听脚步声听到明,一个怕那场月圆再没人补,一个怕自己一抬脚,又是下一个渡口。怕来怕去,怕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再错过。
楚留香这一生怕过的东西不多。刀剑不怕,悬崖不怕。他怕的就是站在原地等他的这两个人,因为他欠的不是钱,是日子。
他道: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走得掉。船一开,山水都是退路。我总以为,山水还长,人总还能再见。后来我才明白,人跟人,经不起总还能这三个字。
他看了看张洁洁:洁洁等了我一春一夏一秋,又走了三个月的路。我若不来,她还在等。他又看了看新月:新月,你那场月圆,是我食言。你不听解释,那我就不解释。我认。
他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俏皮,可这些话,比他过去过的所有漂亮话都重。缱绻(qiǎn quǎn 音浅犬 情意缠绵难分难舍)两个字他不出口,满堂的人却都听出来了。
楚留香道:从今日起,我哪儿也不去。船就泊在这湖里。欠的账,我还,慢慢还。
他到这儿,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盗帅这回是自个儿把自个儿盗进了庄子——人赃并获。
新月看着他,看了很久,道:赃在哪儿?
楚留香指了指心口:赃是这颗心。放在这儿了。
新月道:好。这颗心,我收了。连你欠的月圆一起。
张洁洁轻轻道:还有我的那份,我也收着。她顿了顿,你欠我的一年零四个月,等湖边那株桃树开花,就抵了。
楚留香一怔:那……月圆呢?
张洁洁道:月圆不归我。月圆归她。她冲新月一笑,我分得清。
新月看着张洁洁,也笑了一下。她笑得浅,可谁都能看见,那是真的。
风四娘把酒碗在桌上一磕:行了!本官判这案子——皆大欢喜!散堂,吃饭!
灶房那边,黄蓉的声音正好穿过院子:开饭——
曲非烟欢呼一声,跑得比谁都快。童心被她拽着衣角,跑得跌跌撞撞。
楚留香站起来,忽然又不动了。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道:吃饭……我走前头,还是后头?
新月已经走出去了。张洁洁走到门口,回头道:走中间。我们两个,一左一右。
楚留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摸了摸鼻子。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
主屏上先切到湖边,那株桃树在风里站着。再切到客栈楼内堂,人散了,灯还亮着一盏。
苏夜低声道:楚留香。原着里,他是头一号会话的人。今日在这庄子里,半句整话都没凑齐。
他呷了一口茶。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他在外头降别人,进庄来,让人家给降了。手足无措这四个字,头一回安在了他身上。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俗。可俗话能传这么多年,是因为真。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日这庄子里,有情郎是被押着还债的。还笑得出来,就还有救。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词是给分开的人宽心的。到了这庄子里,谁还肯省一晚上的朝朝暮暮。
他顿了顿,心这要搁我前世那网上,就是个大型社死现场。堂堂盗帅,当众结巴,弹幕能刷满一屏。
【楚留香线:新月、张洁洁,归位。李红袖、苏蓉蓉,在途。】
苏夜又呷了一口: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这一回头,庄里还等着两个,在路上。等那两位到齐——这台戏,才唱到热闹处。
客栈楼,一楼内堂。桌上三只茶盏并排放着,两边的空了,中间那只满着,凉透了。
那是楚留香的那只。从坐下到散场,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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