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刚亮,宋甜儿就进了灶房。她进庄才第二日,谁也不惊动,自己摸到大灶边上,先把案板擦了三遍,又把锅、铲、碗、碟,一样一样,从大到,摆得齐齐整整。黄蓉下楼的时候,灶房已经亮堂堂的,一个圆脸的姑娘系着围裙站在那儿,冲她笑得眉眼弯弯,开口头一句就是:蓉姐姐,我给你把刀磨好了。
黄蓉揉着眼,先看刀。刀口雪亮,刀刃上能照见人影。她再看那案板,又看她那张脸,道:你倒起得早。宋甜儿道:厨子起在火前头,火才肯听话。黄蓉一听来了精神,把昨夜里想了一宿的播拍在案上,道:那咱们好——火,归我;刀,归你。我这人,性子急,主意多,播改就改。你呢,手稳,嘴甜,压得住案板。今日是全庄头一顿双厨合璧的饭,可别砸了。宋甜儿笑道:砸不了。一个管变,一个管稳,这台灶,镇得住。
果然,黄蓉的点子,像锅里的水,一开就冒。播改了七回:头一回要把豆腐羹换成灵田炒,第二回嫌笋片切得薄了,第三回又想起库里还有半筐鲜蘑。她改一回,宋甜儿就跟着换一回刀,案板上的配菜重码一遍,刀下不乱,嘴里还夸:蓉姐姐这个改得好,鲜蘑配笋,是绝味。黄蓉催火催得凶,一会儿喊,一会儿喊,灵火在她手里听话得紧,腾起来半尺高,又缩回去一簇苗,锅里的咕嘟声跟着一会儿脆、一会儿闷。宋甜儿看得眼热,道:蓉姐姐的耳朵,是长在锅盖上的。黄蓉得意道:火候这东西,一半靠眼睛,一半靠耳朵。声发闷,是汤稠了;声发脆,是油热了。宋甜儿点头:那我今日就偷师了。
轮到刀工,宋甜儿露了一手。一块嫩豆腐,她先片成三十六片,片片薄得透光,再切成细丝,细得能穿针。切完浸进一盆清水,拿筷子轻轻一搅,白丝散开,在碗底慢慢开出一朵白菊。黄蓉看得忘了催火,半晌才道:你这手,练了多少年?宋甜儿道:我自吃惯了嘴,在案板边蹲了好些年。看人家怎么下刀,自己跟着比划。比着比着,刀就听我的了。她着手上不停,一眨眼的工夫,一根萝卜已经刻成一朵花,摆在盘边。黄蓉道:你这一手,赶明儿摆到如意八宝边上,那菜能多卖三分脸面。宋甜儿笑道:蓉姐姐的菜不用我添脸面,我是给菜添花边的。
甜点归宋甜儿。她定的是三甜:一道桃花酥,一道桂花灵藕羹,一道枣泥山药糕。桃花酥要起十八层酥皮,她一块一块地擀,擀得满手是面。黄蓉尝了半口酥,眼睛亮了,道:你这酥,甜而不腻,配我那翡翠灵汤,一清一甜,正好。宋甜儿道:汤是润嗓子的,酥是养眼睛的。全庄的人忙一,先喝口汤,再吃口酥,一的累就没了。黄蓉道:你这个人,做的甜,的话更甜。宋甜儿道:甜话不要钱。火一听,火候就稳;人一听,心里就暖。稳了、暖了,菜才好吃。
眼看到了中午,翡翠灵汤下锅。汤是黄蓉的看家菜,雪芽百合配几味灵药,清亮见底。黄蓉揭开锅盖,手腕一抖,三粒红彤彤的灵椒落了进去。宋甜儿正切藕,忽然回头,道:等等。黄蓉道:怎么?宋甜儿放下刀,道:蓉姐姐,这汤里是雪芽百合。椒一进去,百合的清甜就散了,汤还要发燥。黄蓉道:这是药圃新收的阳炎椒,性辛热,去腥提香,是提气的。今日这一锅,我是给练功的人熬的,要的就是这一口冲劲儿。宋甜儿道:我闻得出来,这椒跟百合犯冲。不信,你舀一勺尝尝,是不是涩了?黄蓉舀了一勺,尝了,脸色变了一变,嘴上却不认,道:涩是没煨到时候,再滚两滚就顺了。宋甜儿也急了,道:再滚两滚,百合就烂了,汤就浊了!两个人在灶前,一个东,一个西,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趴了一排脑袋。曲非烟蹲着,童心踮着脚,两个脑袋挤在门缝边。郭靖坐在门槛外补鞋底,补着补着,针停了。宋甜儿先看见门口的人,声音低下来,道:蓉姐姐,我跟你商量。黄蓉哼了一声。宋甜儿道:我方才急了,是我不对。可今日这锅汤,是全庄的人吃的。他们练了一功,火气大,要的是润,不是冲。她伸手,把那三粒椒一颗一颗捞出来,搁进一只碗里,道:这椒是好东西,我替你留着。入了冬,炖羊肉,放三粒,我包你满庄的人来抢锅底。黄蓉不话了,站在灶前,看那锅汤。
郭靖在门外瓮声瓮气道:黄姑娘,好饭不怕晚。黄蓉忽然叹了口气,道:校这锅汤,听你的。宋甜儿笑了,转身蹲到灶口,对着那簇灵火轻声道:火儿乖,一点,再一点。慢工出细活,咱们不着急。来也怪,那灵火真就矮下去了,从急火压成文火,只剩一簇青白的苗,贴着锅底。宋甜儿拿一把蒲扇,不扇风,只把热气往回拢。一炷香的工夫,锅里咕嘟咕嘟,声儿轻了,香气却一层一层漫出来。黄蓉揭开盖子一看,汤清亮如翡翠,百合片片完整,甜气全出来了。她舀了一勺,尝了,愣在那儿。半晌,她道:今日这一锅,比我昨儿炖的香。宋甜儿道:火候是我补的,方子是你的。这一锅,是两个人炖的。黄蓉道:我从前想,一灶不容二主。今日才明白——一灶两个厨神,一个管变,一个管稳,才叫双厨合璧。
开饭的钟声一响,内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从门槛排到院子里,拐了一个弯。尹雪站在队伍边上,拿着她那本簿子,道:好饭不怕晚,一个个来,都樱童心在队伍里蹦,道:怎么还没到我?尹雪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排着。队伍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垂涎欲滴(chui xián yu di 音垂闲欲低 涎是口水,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练霓裳带着演武楼的学生过来,一摆手,学生们齐刷刷排到队尾。
头一盆端出来的,是那一大盆翡翠灵汤。端盆的是断浪,他两只胳膊护在盆沿上,走得步步稳当,火麟剑解下来,靠着廊柱立着。童心伸手要偷一勺,被断浪轻轻拍开:排队去。这盆是大家的,先来后到。曲非烟笑道:断大哥,你护的是汤,还是剑?断览:汤。剑在那儿站着,没人动它。傅红雪排在中间,一声不吭,轮到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扒得又快又干净,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吃完把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像搁刀。哑巴吃饺子,他心里有数。童心问他:傅大哥,好吃不?傅红雪点头:
甜点一端上来,两个脑袋就凑过去了。桃花酥只剩最后一块,曲非烟和童心的手同时伸出去,四只手指头按在盘边。尹雪拿起筷子,啪一下,一人半块。宋甜儿笑着从食盒底又摸出一块,递到童心手里:给你留的。童心接过来,掰了一半给曲非烟。曲非烟不要,道:我半块够了,明儿还樱童心道:明儿是明儿的。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一人一口,分着吃完了。
程灵素坐在桌边,尝了一口汤,慢慢道:这汤里有雪芽百合,甘寒润肺;煨汤的那味灵根,温补中气。一寒一温,君臣相配,练完功喝一碗,比吃十丸药还强。幸而今日那三粒阳炎椒没下锅,椒性辛热,与百合相冲,若同锅,这一锅汤就废了。欧阳明日坐在她对面,笑起来,道:程姑娘这一开口,我这药堂下月要空一半——人都到内堂排队去了。程灵素道:医食同源。饭做对了,比药灵。欧阳明日摇头笑道:那我往后也来排队。满堂的人都笑了。黄蓉在灶台边,把程灵素那几句听了个全,脸上热了一热,宋甜儿低声笑她:蓉姐姐,你看,你的舌头没骗你,程姐姐的方子也没骗你。黄蓉啐她:就你嘴甜。
云珠端着一摞碗,走得比谁都稳,先给医馆楼里还躺着的阿禾盛了一碗汤,才回来吃自己的。黄蓉和宋甜儿忙到这会儿,才一人盛了半碗,靠在灶台边对望着,碰了碰碗。黄蓉道:干了。宋甜儿道:干汤。尹雪从门口进来,望了这一堂的人一眼,道:一个管变,一个管稳,相得益彰(xiāng dé yi zhāng 音香得意张 互相配合,双方的好处都更显出来)。往后,这内堂要翻了。
这一顿饭的香气,压都压不住,顺着山风往山下飘。山脚下的客栈楼里,几个过路的客人正坐着喝茶,忽然一个个抽起了鼻子。一个问伙计:二哥,这是什么香?伙计道:山上庄子开饭了。那客人咽了口口水,道:光闻这一鼻子,这客栈就住得值。旁边一个道:明儿咱们也去山门那儿转转,看看是什么人家,能把饭做成这样。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主屏上是内堂,灯还亮着,两个姑娘还没走,一个擦灶台,一个数着明日的播,你一句我一句,头也不抬。
苏夜低声道:黄蓉跟宋甜儿,今日合了璧。珠联璧合(zhu lián bi hé 音朱连必合 璧是美玉,珍珠串在一起,美玉合在一处,比喻两样好东西配在一起)。一灶不容二主,那是灶。灶大了,两个厨神,一个管变,一个管稳,一顿饭就有了两个当家。
他呷了一口茶,接着道:厨房里没有对错,只有谁尝得出来。黄蓉今日让了一步。让的不是那三粒椒,是她心里那个当家的执念。这一步,比什么灵药都补。宋甜儿更聪明,退一步的是她,递台阶的也是她。嘴甜手稳,四个字,够她用一辈子。
他顿了顿,道:老话,民以食为。太大。我,食是一个家的地。人站在这块地上,才叫落地生根。什么叫家?家就是饭点到了,有人喊你回家吃饭。什么叫日子?日子就是一顿一顿吃出来的。
他望着主屏,又道: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孟浩然写,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把酒之前,先有一桌子饭。酒是幌子,饭才是根。这一庄子的魂,一半在灶上。灶上有人,家里就有人气。
他又补了一句:黄蓉那丫头,刀子嘴,豆腐心。宋甜儿,是蜜里泡出来的一把刀。一个辣,一个甜,全庄的胃,往后有福了。干饭人,干饭魂,这一庄的人,干饭都是一把好手。我从前还不信,闻见今日那阵香——我也只能一句,真香。
他放下茶盏,又望一眼主屏。两个姑娘已经并排往外走,一个替另一个拍着围裙上的面。
内堂,灯还亮着。灶门掩着,火苗一簇,温温的。案上并排搁着两只碗,一大一,碗底各剩着半碗汤,还冒着一线热气。锅扣在灶上,锅盖的缝里,一缕香,慢慢地,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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