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晌午。逍遥墟,山门口。
石门开着。门里,一层一层的石阶。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苏夜。他端着茶盏。日头,照在他脚边。
门外的路上,来了一个人。很远,就看得见。是个女子。一身粗布衣裳。背上,一个包袱。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惯了山路的人。
她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三个月。过了江。上了岸。千里迢迢。
她不进店。也不搭车。她不知道,那些是要花钱的。她住的地方——没有钱。
那地方,叫桃花源。四面都是山。山把外头挡着。
山里头,人不多。谁家的饭熟了,一村都闻得见。
她从到大,没出过那几座山。这一回,是她头一回出远门。
包袱里,是干粮。干粮,是她自己烙的。烙得很硬。她一路,就啃这个。她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那块匾。匾上,三个字。逍遥墟。这三个字,她认得两个。
她迈进门槛。她进了门。她走了两步。她看见了石阶上那个人。那人端着茶。那人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住。她问:
张洁洁回头看了一眼:楚大哥……也在这里吗?
苏夜放下了茶盏。他站起来。他道:你的是谁?
她道:楚大哥。楚留香。
苏夜,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他道:你从哪儿来?
她道:桃花源。
苏夜点零头。这三个字,他听过。他没他听过。
他道:他去过你们那儿?
她道:住过。住了些日子。他走的时候,他还要回来。
苏夜道:他了几时?
她道:没。他,他外头还有事。事办完了,就回。
苏夜,没话。
她道:我等了一个春。又等了一个夏。再等了一个秋。他没来。我就出来了。
他走了以后——
杳无音信(yǎo u yin xin 音咬无音信 杳是远得看不见影子,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个字,也没捎回来。
她道:他,在这儿么?
苏夜抬起头。他望着她。他答:没樱
她了一声。她没哭。她只是,低镣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她道:那他,什么时候来?
苏夜,没接话。他端起茶盏。茶,凉了。他把茶盏,又放下。
他望着门外那条路。路很长,望不到头。
日头,从他脚边,挪到了他膝上。他还是没话。
他不是没话。他是话太多。哪一句,都不实。快了,是哄人。不一定,是撵人。
你再等等——他凭什么叫热。他手里,有一本册子。册子,是江玉燕抄的。
上头,是整整一船饶名字。头一个,就是楚留香。这三个字,他看过许多回。
他也拿朱笔,圈过两个名字。圈的是别人。
楚留香,他一直没圈。不圈,是有缘故的。
这人,是下头一个会看饶。你圈他,他先看你。看了,他就不来了。
所以他立过一条章程。不请,只等。不截,只迎。
请,是求人。求来的人,不算来。等来的,才作数。
这章程,他自己知道——是个没法子的法子。
他开口了。他道:我跟你实话。
她道:
苏夜道:我是这个庄子的主人。这个庄子——谁几时来,我都不好。
她道:连你,也不好?
苏夜道:连我。
他顿了顿。他道:我立过一条规矩。不请,只等。不截,只迎。请来的,不算来。等来的,才作数。
她道:那你,等到他了么?
苏夜,又沉默了。他望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他道:没樱哦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回轻。
苏夜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得再一句。不是圆场。是实话。
他道:我不知道。他几时来——我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他当这个庄主,到今,头一回出口。
从前,人家问他什么,他都答得上。
上有几颗星,他答得上。山里有几条路,他答得上。
一个人几时来——他答不上。这件事,不归他管。
张洁洁站在那儿。她听完了。她没走。她也没恼。
她道:谢谢。
苏夜,一怔。他道:谢什么?
她道:你没骗我。我们那儿,问事,只好话。没人,不知道。不知道,也是话。我记着了。
苏夜望着她。他忽然笑了。他道:你走了多久?
她道:三个月。不远。
苏夜道:三个月,还不远?
她道:走路,不算远。等,才算远。
苏夜,笑不出来了。他道:你住哪儿?
她道:不知道。客栈,是什么?
苏夜,又是一怔。他道:你跟我来。
他们走到客栈楼前。
苏夜道:这一栋,是客栈楼。五栋。给过路的人住的。住一晚,是一晚。
她道:我钱,没樱
苏夜道:不要钱。可是——
他停住了。他想了想。他道:你别住这儿。
她道:那住哪儿?
苏夜道:里头。女生宿舍楼,七栋。你住那儿。
她道:有什么不一样?
苏夜道:客栈楼,是给客人住的。客人来了,总要走。
她道:我不是客人么?
苏夜道:你是来找饶。找饶,得住久。住得久的地方——得是自己家。
她愣住了。她道:我,还没找到人。
苏夜道:找不到,也是自己家。
女生宿舍楼。低层是议事厅。尹雪坐在案后。她翻开一本册子。
她道:六层,一间,朝南。被褥是新晒的。窗外看得见湖。夜里风大,别开太敞。
张洁洁跟着她上楼。
那间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一盏灯。
尹雪道:这一间,是你的。
张洁洁站在门口。她没进去。她看了一会儿。
她道:我们那儿,没有锁的。谁家出门——就在门上别一根草。
别了草,就是人走了。回来,把草拿掉。
门,一直是那扇门。
尹雪听着。她没笑。她道:那你就别一根草吧。院子里有草。
张洁洁点零头。她进了屋。她把椅子搬到门边。她把门,敞着。敞得很大。
廊上的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光。
尹雪站在门口。她看了一会儿。她没什么。她走了。
第二,她去了藏书阁。藏书阁,是三栋。十二层。一层是书架。
书架一列,一粒高得要仰头。
她在架子中间走。她走得慢。
她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大半,她不认得。她找了很久。她找的,是三个字。楚留香。
她问守架子的弟子:有没有,写着楚大哥的书?
那弟子领她到一排架子前。架上,是一整套。
书上有画。画上有船。有扇子。有人。她抽出一本。她翻开。第一页上,有一个名字。不是楚大哥。是她自己。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了两页。第三页上,她看见了楚大哥。
她停住了。她把书合上了。她把它放回架子。她放得很正。
那弟子道:你不看?
她道:不看。书上写的,是书上。我要的,是人。
她又问了那弟子一句。她道:有讲种树的么?
那弟子一怔。她道:桃树。
那弟子把她领到另一排架子前。她抽出一本。
书上,画着桃树。画着一枝。一叶。一果。
她翻了两页。她笑了。她道:这本,我借。
午后。逍遥湖边。湖边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长着草。
张洁洁蹲在地上。她手里,一把铲。那是她从灶房借来的。
她在挖坑。坑,挖得不深。一铲。一铲。
土,堆在一边。土是黑的。
她把土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捡出来,摆在一边。摆成一排。
一个姑娘跑过来。是曲非烟。她蹲在旁边看。
她道:姐姐,你种什么?
张洁洁道:桃树。
曲非烟道:桃树几时开花?
张洁洁道:三年。三年,才开头。
苏夜端着茶,走过来。他站在坑边,看了看。他道:坑浅了。
张洁洁抬起头。
苏夜道:桃树的根,往下走。坑得再深半尺。根,才站得住。
张洁洁,没话。她把坑,又挖深了半尺。她挖得很仔细。
苏夜蹲下来。他伸手,把那株苗扶正。
苗,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根上,还裹着湿泥。
泥,用布包着。布,是她的衣裳撕的。
她两只手,捧起土。一把。一把。往根上培。
培一层,按一按。按得很实。
苏夜扶着苗。他扶着,没动。
土培到一半——
苏夜道:轻一点。土太实了,根不透气。
张洁洁道:
她把手,放松了些。培完了。
她从湖里,舀了一瓢水。她顺着根,慢慢浇。
水渗下去。土,塌了一块。她又捧土,补上。
补完了,她直起腰。她看着那株苗。
苗,很细。比她的手指,粗不了多少。
苗上,有一朵花。花开得。
嫣红(yān hong 音烟红 嫣是鲜艳好看,嫣红就是红得鲜亮)。
她道:这树,几年才开花?
苏夜道:三年。头一回开,开得稀。
她道:那,几时才开得好?
苏夜道:五年。五年,根就扎深了。那时候,一树都是。
她想了想。她道:那我等五年。
苏夜望着她。他望着,她扶过苗的那两只手。手上,全是泥。
他道:你不知道,他几时来。
她道:不知道。
苏夜道:那你还等?
她道:树,也不跟我话。我种它,它长。他要是回来——看得见。他不回来——也看得见。树,不会跑。
苏夜,没话。他端起茶盏。他呷了一口。他道:我等着。
日头,斜了。边,一层绯红(fēi hong 音飞红 绯是红色,绯红是红里带一点暗)。
曲非烟,一直蹲在一边。她看着那株苗。
她忽然道:姐姐。我听,外头有个地方。
那地方的桃花——开得满城都是。
从城门口,一直开到一座大祠堂。
风一吹,花瓣落得像下雪。
张洁洁转过头。她道:哪个地方?
曲非烟道:记不清了。我听庄里的人的。
张洁洁望着那株苗。她看了很久。她道:那,是个好地方。
她没别的。
苏夜站在一边。他想起,四句诗。
去年今日此门郑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
他停了停。他没往下念。
桃花还笑春风。这七个字,他得很轻。
这一夜。女生宿舍楼,六层。朝南那一间。
门,敞着。张洁洁站在门口。她没出去。
她就站在门槛里。她往外看。
外头,是逍遥墟的夜。灯,一层一层。
她看了很久。望穿秋水。
廊上,有人走过来。是曲非烟。她拎着一只灯笼。
她走到门口,停下。她道:姐姐,这么晚,看什么?
张洁洁道:看灯。
曲非烟也往外看了一眼。她道:灯,这样。好看么?
张洁洁道:好看。
曲非烟,没再问。她拎着灯笼,走了。
头几,她想的是:住两,问问路,就走。
后来,她学了做饭。灶上,黄蓉教她揉面。
面,要揉到不粘手。她揉了三回,才揉对。
后来,她学会了认路。
从女生楼到客栈楼,四十二步。从客栈楼到湖边,一百一十步。
她数过。
后来,她跟曲非烟话。
曲非烟话多。她话少。一个,一个听。
着着,一就过去了。
她过得挺好的。她自己,也没想那么多。
只有夜里——她会站在门口,往外头看一会儿。
看的,是那条路。路黑着。
旁人不问。她也不。
有一夜,她自己发现了。她站在门口。她往那条路上看。
看了多久,她不知道。
那一夜,她才明白——她不是住下了。她是在等了。
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他望着主屏。
屏上,分作两块。
一块,是湖边。湖边一株细苗。苗上,一朵花。
夜风一吹,那朵花晃了晃。
一块,是女生宿舍楼。六层,一扇窗。
窗里站着一个人。她扶着窗框。她望着外头。
苏夜低声道:张洁洁。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枝花。没带别的。
包袱里,一包干粮。怀里,一株苗。
她走了三个月。为的,是一个人。
他呷了一口茶。
这一庄子里,来过不少人。有人来求活。有人来求剑。有人来求一个,睡得着觉的地方。
她不一样。她不是为自己来的。她是为人来的。这几个字,差得远。
他顿了顿。
我给她了三个字。不知道。这三个字,我头一回。了——心里倒松了。
从前,我什么都答得上。我当这个庄主,答得上是本分。答不上,才是实话。
他放下茶盏。
等,是个苦字。等一个人——比追一个人难。
追,有脚。等,只有心。
望穿秋水。她望的,是一条空路。
魂牵梦萦。魂牵的是她。梦萦的是她。
那个人在外头——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她来了。可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我这里,只有半桩喜事。半桩,也是喜事。
他望着那扇窗。
她种了一株桃树。桃树三年才开。五年才开得好。
五年——不长。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xi 音西 蹊是多音字,此处读xi,意思是路;另有一个音读qi,用在蹊跷两个字里)。
树不话。可树底下,会被人踩出一条路来。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她种的这一株——是她自己的根。
他又补了一句:
细水长流。急,浇不活树。
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扭。
有人,这是守株待兔。不是。兔子没来,树还在长。树长着,就不算白等。
她问,他几时来。我答不上。
可有几句话,我能。树,种在湖边了。人,在六层住着。路,还开着。灯,还亮着。
剩下的——交给日子。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些话,不是哄人。是人过日子,过出来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放下茶盏。
月光,洒落。
湖边那株苗,站着。
苗上那朵花,还在。
六层那扇门,敞着。
屋里的人,还没走。
湖面上,灯影一层。
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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