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未时,监控中心里,主屏忽然亮了。苏夜睁开眼,屏上浮起几行字:【截胡对象:风四娘。】【其界:萧十一郎。】【此刻:被仇家追至山外三十里,身后烟尘十里。】他呷了一口茶,道:风四娘,姓风,人也跟风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得翻起三尺浪。
山门口,独孤凤抱着剑值门。忽然,一串笑声顺着山道滚了上来,又响又脆,像一大碗热酒泼在了石阶上。笑声刚落,马蹄声就追到了,密得像急雨敲瓦。独孤凤手按剑柄,喝道:什么人?没人答她。山道拐角处冲出一匹枣红马,四蹄翻飞,直冲山门而来,鬃(zong 音宗 马颈上生的长毛)毛在风里炸开,像一团烧着的火,冲到门前方才被一把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转了半个圈,才地落下。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红衣,飒爽(sà shuǎng 音萨爽 豪迈而矫健)得像是从火里走出来的人,马鞍旁挂着一只黄铜酒葫芦,随着马的鼻息一荡一荡。独孤凤看得眼都直了,那女子却先开口,她笑道:姑娘,别拔剑。我不是来杀饶,我是来躲饶。
躲字刚落地,山道下又滚上来一阵闷雷,十几骑快马追到了山前。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他勒住马,喘着粗气,指着马上的女子道:风四娘!你劫了我们的货,挑了我们三处堂口,今日追到这儿,看你还往哪儿跑!风四娘回过头,她也不下马,只把酒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道:我劫的是货?是你们拐的姑娘。我挑的是堂口?是你们关饶地方。追了我三千里,我请你们喝了三千里的马蹄灰,还没喝够?
那大汉脸涨成猪肝色,一挥手,十几把刀一齐出鞘。独孤凤地拔剑,上前一步,道:逍遥墟山门之前,不许动刀!大汉冷笑:丫头让开!江湖恩怨,跟你们这庄子不相干!正僵着,门里踱出一个人。苏夜端着茶盏,走得慢悠悠的,走到门槛前站定,扫了那十几骑一眼,道:在我山门口,追我山门的人——你相干不相干?
大汉道:什么山门,装神弄鬼!他一挥鞭,催马要抢人。苏夜叹了口气,抬手一挥袖。没有风。可那十几骑连人带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齐齐退出十几丈,人仰马翻,刀落了一地。马没受伤,人没见血,只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苏夜道:今日没见血,是你们的造化。滚。那大汉爬起来,刀也不敢捡,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其余人连滚带爬地跟上,山道上一片慌乱。
风四娘坐在马上,从头看到尾,不谢,也不夸。她跳下马,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走到苏夜面前,先仰头看那块匾,再低头看那几级石阶,又回头看一眼跑远的烟尘。她道:你这庄子,管饭么?苏夜道:管。一日三餐,两荤一素。她道:管酒么?苏夜道:她道:庄里有没有人欺负人?苏夜道:风四娘眉毛一挑。苏夜接着道:有人专门欺负上门找打的人。方才那几位,算领教过了。风四娘哈哈大笑,她一拍马背,道:成!这庄子,值得老娘托付。
她牵着马进了门,才走几步,山道里迎出来一个人,白衣白发,背上一柄剑,是练霓裳。两人隔着三步站定,练霓裳看她,又看她身后的马,风四娘也看她,看她背上的剑。半晌,练霓裳道:好马。风四娘道:好剑。练霓裳道:方才的笑,我在山后都听见了。中气足,胆子大——你这样的女子,江湖上不多。风四娘道:你这样的,我也是头一回见。她凑近一步,低声道:白头发,是愁的,还是练的?练霓裳淡淡道:是烧的。风四娘一怔,随即大笑:烧得好。烧过的剑才快,烧过的人,才什么都放得下。练霓裳眼里浮起一点笑意,道:庄里的路,我领你走。马,先牵去马厩。
走没几步,路旁一株柳树下,站着李莫愁。她望着那只酒葫芦,忽然道:借酒浇愁愁更愁。你葫芦里的,能浇哪一桩?风四娘晃了晃葫芦,道:我这葫芦不浇愁,它装的是快活。愁是愁,酒是酒,两码事。李莫愁道:两码事?风四娘道:你愁的时候喝酒,越喝越愁。我快活的时候喝酒,越喝越快活。酒没变,人变了。李莫愁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倒活得明白。风四娘笑道:不明白。真明白了,就不喝了。
行到女生宿舍楼前,邀月正从门里出来。她上下看了风四娘一眼,道:庄里有庄里的规矩,你这般一路笑进来,成什么体统。风四娘道:笑也坏规矩?邀月道:风四娘道:那我不笑了。她绷住脸,绷了两息,自己先绷不住,笑得弯了腰:不行,这比挨刀子还难。邀月嘴角动了动,道:罢了。庄里笑的人多,不缺你一个,也不多你一个。风四娘直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宫主。邀月一怔:你认得我?风四娘道:秀外张三娘,深宫邀月色。这庄子里住着两个月亮,我在山外就听过了。邀月没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留下一句:夜里若睡不着,庄后有片石林,石林里有个比你还能坐的人。
风四娘真去了石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正是石观音。风四娘牵着马站定,石观音先开了口:你笑得真响。风四娘道:你坐得真稳。石观音道:响有响的好,稳有稳的好。风四娘道:响是我的,稳是你的,都好。石观音道:那把你的响,借我一回。风四娘摘下酒葫芦,扔了过去。石观音抬手接住,看了一会儿,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她极少接旁饶东西,这一回,她接了。酒是辣的,人是热的。
牵着马经过武器阁,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起一蓬灰,正落在断浪擦到一半的火麟剑上。断浪抬起头,脸都绿了:喂!管管你的马!风四娘回头:你喊谁?断览:剑客的剑,沾不得灰!风四娘道:剑沾不得灰,你还当什么剑客?马不打响鼻,那是死马。断览:我擦了一上午,你一蹄子灰全毁了。风四娘凑过去瞧了瞧那柄剑,道:哟,剑不错,什么名号?断览:火麟。风四娘道:火麟?威风。可惜了——一匹好马一跑三百里,你这柄剑一能跑几里?断览:剑不跑路,剑杀人。风四娘道:马驮着你跑。你剑再快,两条腿也追不上一匹好马。断浪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道:你那葫芦里的酒,分我一口,灰的事就罢了。风四娘大笑:成!酒分你,灰也分你。断浪接过去灌了一口,辣得直哈气:好烈的酒。风四娘道:好剑。断浪愣了愣,咧嘴笑了。
马厩在庄子西头,苏夜已经等在那儿。他道:庄里的马厩,空着。往后,马归你,骑术也归你教。庄里往后用得上马的地方,多得很。风四娘怔住了,她道:庄主,我风四娘打架喝酒在行,替人押过镖,护过院,追过债,从没人把什么正经差事交给我管过。苏夜道:那就从头管。马这东西,庄里没人比你更懂。她道:你就不怕我哪一高兴,骑着马跑了?苏夜道:跑不了。跑得了马,跑不了槽。庄里有酒,有饭,有一屋子等着听你笑的人。风四娘摸着马脖子,不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道:庄主,我在外头飘了十几年,请我喝酒的,图我的刀;请我办事的,图我的命。没一个人,把我当过自己人。苏夜道:往后你就是自己人。他把一串铜钥匙递过去:马厩的钥匙,你收着。风四娘把钥匙攥(zuàn 音钻 五指握紧)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傍晚,内堂接风宴。黄蓉听来了个吃辣的,特地把菜烧得红红火火。风四娘三碗酒下肚,脸红了,话多了,把这三千里的事讲得满堂大笑。讲她怎么把仇家耍得团团转,讲她半路上偷了仇家的马料喂自己的马,讲她饿极了吃干粮,就着雪水往下送。曲非烟问:四娘姐姐,那么多人追你,你怕不怕?风四娘道:怕?怕的是他们。着着,她忽然停住了。她环顾这一屋子人——练霓裳在,邀月在,李莫愁在,张三娘在,石观音也来了,坐在最边上,手边放着那只黄铜酒葫芦。风四娘忽然一拍桌子,碗筷跳起三寸高,满屋一静。她道:老娘飘了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想过有一——她顿了顿,眼眶发热,声音却更响了:老娘终于有人罩了!一屋子人愣了愣,接着哄堂大笑。黄蓉给她满上酒,曲非烟拍手叫好,断浪在角落里嘀咕:有庄主罩着,往后出门打架更理直气壮了。风四娘道:那可不!往后我出门,先报庄名,再动手!
夜里,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望着主屏。主屏分作两块:一块是内堂,灯还亮着,杯盘未收,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一块是马厩,那匹枣红马已经入了槽,正低头嚼草料。苏夜低声道:风四娘。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人。这三句,江湖上人人会背。他呷了口茶,接着道:可没人背过下一句——骑最快的马,也得有个槽。良禽择木而栖,她不是良禽,她是一匹野马。野马最难的是认槽,认了,就赶不走了。马无夜草不肥,她不图横财,就图一口夜草。往后,槽里有草,灯下有人。
他笑了一声:风四娘和断浪,一个护马,一个护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搁我那个世界,这叫什么?这叫带编制的offer,分马匹,包食宿。她接钥匙那一下,我瞧得真真的,指节都白了。萧十一郎还没来,可风四娘落了槽,他早晚会寻着味儿来。马跑万里,认的就是槽。
马厩里,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马鞍上挂着的黄铜酒葫芦,跟着轻轻晃了晃,在灯影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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