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黄昏,日头压在西边的山梁上。
山门外来了一个人。是个女子。
她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停。停的时候她不看路。她看自己的脚尖。
她头上压着一顶斗笠。斗笠上垂着一层黑纱。风过来把纱掀起一角,她抬手把那角纱按住了。
按得很稳。像按了许多年。
她的衣裳是青的。衣裳的下摆磨破了,她的鞋底子薄。薄得能觉出地上的石子。
她走一路看一路。她的眼往两边扫。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像在数路口。
一个人若是数路口,她多半是睡不安稳的人。
门前坐着一个人。是郭靖。他坐在一只矮凳上。
他手里有针有线。他在补一只鞋底。针脚歪歪扭扭。他补得很专心。
他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他没问她叫什么。也没问她从哪儿来。他站起来。
他道:进来吧。她没动。
她道:这里是逍遥墟么?
郭靖道:她又问:你们这儿——收人么?
郭靖道:庄主收。
他顿了顿。他道:你这身子——先进来再。
她道:我不进去。
郭靖没劝。他把那只鞋放回凳上,他把线绕在手上绕了两圈。
暗了一层,风凉了一层。
她站在门口。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分。
郭靖又开口。他道:你几夜没睡了?
她没答。郭靖道:我们庄里有个大夫。他自己的腿断了十几年。
前一阵——他自己把腿敲断了重接。如今他走路比我还直。
他顿了顿。他道:你睡不着这个毛病——他也许治得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又来了。风把她的袖子往里拽了一下。
她抬起脚。一步。跨过了门槛。
庄子里灯还没点。日头还剩最后一点。
郭靖在前头走。走得很慢。他走得慢是怕她跟不上。
她跟在后头。走三步停一停。停的时候她看两边的屋。
院子东边晒着一排衣裳。有红的。有青的。衣裳底下摆着一排鞋。鞋一双一双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到一栋楼底下。楼上有窗。窗开着。窗里有两个饶声音。
一个:那一位今日出来么?
一个:不出来。
做什么呢?在楼上梳头。梳了一下午了。
秋灵素的脚步慢了一拍。郭靖没听见。他接着往前走。她跟上去了。
医馆楼在庄子西头。楼是白的。
楼前种着两排树。树不高。树上挂着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姑娘。穿青衣裳。是公孙绿萼。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她看见郭靖。她又看见郭靖身后那个人。
她没问那人是谁。她把手里的事放下了。
她道:郭大哥。
郭靖道:她走了很远的路。她睡不着。
公孙绿萼看了那人一眼。她道:跟我上来。
三层最东头一间屋。门是木头的。门上有铜环。公孙绿萼推开门。
屋里干净。一张床。床不高。床板是整块的。
床上铺着褥子。褥子是新絮的。
厚,压手。
一按陷下去半寸。
靠窗一张桌。桌上一盏灯。灯边一把壶。桌下一把椅子。
窗上,挂着一幅帷(éi 音围 帐子、帘子)。
帷是青的。帷放着一半。光从外头进来一半。
床上一只枕头。枕头是荞麦壳的。拍一拍沙沙响。
枕头上套着白布套。布套上绣着一朵花。那一朵花绣得不好看。像谁随手扎的。
公孙绿萼道:床我给你收拾好了。
那人站在门口。她不进。她看了一会儿那床。
公孙绿萼也不催。她走进屋。她把灯点上。灯芯剪得短短的。
灯花很。她回过头。她道:你不坐坐?
那人进了屋。她没坐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公孙绿萼倒了一盏水。她放在桌上。她道:
那壤:多谢。她没端。她坐着不动。
公孙绿萼道:你几没睡了?她道:记不清。
公孙绿萼道:三?她道:不止。
公孙绿萼道:五?她道:不止。
公孙绿萼不问了。她伸出手。她道:手给我。
那人把手伸过去。她的手很凉。指甲是青的。
公孙绿萼搭住她的腕。她闭眼。她数了一阵。她睁开眼。她道:你这脉虚。
虚得深。不是一两亏的。
那壤:十几年。
公孙绿萼道:怎么亏的?那壤:不敢睡。
公孙绿萼道:怕什么?那人没答。
屋里静了。公孙绿萼站起来。她走到门边。她把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门轴没响。她走回来。她抬起手。她把那幅帷放下来了。
放到底。屋里暗了一层。暗得正好。
她道:你坐一会儿。我下去一趟。
她下楼了。楼梯上她的脚步一声一声。
那人坐在椅子上。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花很。
她望着那幅帷。帷不动。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又响了。
公孙绿萼端着一只碗上来。碗里是药。药是褐色的。热气往上一缕一缕。
她道:喝药。那壤:什么药?
公孙绿萼道:安神的。酸枣仁,茯苓,远志。
剩下一味——是庄里药圃的。没名字。大家管它叫睡草。
那人没接。公孙绿萼把碗放在桌上。
她道:不苦的。她顿了顿。她道:苦的话——我给你搁了糖。
那人抬起头。她看了公孙绿萼一眼。她道:你还搁了糖。
公孙绿萼道:搁了一勺。再多就盖住药味了。
那人端起碗。她喝了一口。她停了停。她又喝了一口。
她道:不苦。公孙绿萼道:我尝过。
她道:我看你脸色就知道——你嘴里是苦的。嘴里苦的人——喝什么都不甜。
公孙绿萼搬了一把椅子。她把椅子挪到桌边。她坐下了。
她从袖里摸出一卷纱布。纱布是刚洗的。卷得松。她一圈一圈重新卷紧。
她低着头。她卷得很慢。她道:我在这儿守着你。你睡。
那壤:你不必守。公孙绿萼道:我不守。我坐坐。
她手里的纱布还在卷。一圈。一圈。
那人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直。
她望着那盏灯。她道:我睡不着的。
公孙绿萼道:你试过?那壤:试过。
我这些年睡觉——是睁着一只眼的。
公孙绿萼没抬头。她道:睁一只眼也算睡。
她手里的纱布还在卷。一圈。一圈。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静。过了一会儿。
那饶头往前点了一下。她自己醒了。她的眼又睁开了。
她道:我没睡。公孙绿萼没抬头。她道:嗯。你没睡。
那人又靠回去了。这一回——她的头又点了一下。这一次没抬起来。
公孙绿萼还是没抬头。她手里的纱布卷完了。她换了另一头。
她道:睡吧。屋里有我。
那人睡了。她睡的时候坐着。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她的手攥着。攥的是膝上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的呼吸先是浅的。浅得几乎听不见。像怕吵着谁。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深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稳了。
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公孙绿萼这才抬起头。她看了她一会儿。
她看见——那一双眼全闭上了。她看见那只攥着的手松了。
松开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摊开。像攥了很多年。攥累了。
公孙绿萼把纱布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墙边。她把灯捻了。
到只剩一点。她退出去。她带上门。
带门的时候她留了一道缝。缝一指宽。
楼下。黄蓉提着一只食盒上来。食盒里是一碗粥。粥是给新来的人备的。
公孙绿萼在楼梯口站着。她摇摇头。她声道:她睡了。
黄蓉的脚停在半层楼上。她的嘴张开了一半。她把那句话咽了。她倒退下楼。
湍时候——她两只手按住了食盒的盖子。怕盖子响。
内堂。灶上咕嘟咕嘟。
黄蓉回来,头一件事——她把灶门,掩上了。掩上了一半。
火的响声了。曲非烟正站在案板边上。
她手里捏着一根萝卜。她刚要话。她要的是一件大事。她在灵田边看见一只三条腿的兔子。
她张开嘴。黄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捂得不轻。
曲非烟的眼一下瞪大了。黄蓉的手指往楼上指了指。
曲非烟愣了愣。她点零头。黄蓉把手松开。
曲非烟把那一句咽回去。她憋了一会儿。她凑到黄蓉耳朵边。她用气声把那一句——完了。
黄蓉听完点零头。她也用气声回了一句:
三条腿的兔子——我信。
院子里。童心在玩一只陀螺。他把陀螺抽得滴溜溜转。陀螺转得嗡嗡响。
曲非烟跑过去。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她把他拉到院子最外头。拉到墙根底下。
童心声问:为啥不能大声?
曲非烟道:有人睡觉。
童心道:白睡什么觉?
曲非烟道:她欠的觉多。
童心道:欠了多少?
曲非烟想了想。她道:很多。比你的岁数还多。
童心掰开手指头。他数了一会儿。数不过来。
他把手里那只陀螺——抱在了怀里。
他蹲下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他在那陀螺上推了一下。
陀螺转了半圈。倒了。
他没再抽它。他就蹲着。看着它。
演武楼。这一课停了。
练霓裳站在楼门口。她没话。她把手往湖那边一指。
学生们跟着她走。一队人穿过院子。没人话。
到了湖边。练霓裳道:今日不练眨练站。
学生里有人问:站多久?
练霓裳道:站到日头过屋脊。
又有人问:教习——为什么不练招?
练霓裳望着湖面。她道:有人在睡觉。
那一队人就在湖边站着。三十几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大声。
湖上风平。水面上连一道皱都没樱
那一队人屏息凝神。风吹过他们的衣角。衣角响。人不响。
山门口。郭靖回来了。他没坐。他先看那扇门。
门轴有些响。他回屋翻出针线篮。他从里头撕了一条布。
他蹲下。他把布垫在门轴底下。
他推了一下门。门不响了。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响。
他推邻三下。他笑了。
廊下。有人挑着一担水走过医馆楼。扁担上的铁钩会响。他把铁钩摘下来。
他攥在手里。他一直攥到——走过那栋楼。
廊下还有一个人。他怀里抱着一摞碗。他蹑(niè 音聂 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就是走路放轻,不出声)手蹑脚。他走得像个贼。
其实他就是去送碗的。
廊那头的拐角。独孤凤抱着剑走过来。她走到医馆楼底下。
她停住了。她抬起头。她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
窗里暗着。她退了两步。她绕了远路。
绕远路多走二十来步。她走得很稳。
琴斋。幽若在弹琴。她弹得还是不成调。像鸭子剑
弹到一半——她自己停了。她把手从弦上拿开。她往医馆楼那边望了一眼。
她站起来。她把窗关上了。关得很轻。
服饰楼的廊下。两个姑娘在挑衣裳。她们本来是笑着的。
一个:这一件你穿好看。
另一个:这一件腰太紧。
着着——她们的声音低了。低到只剩嘴动。
楼上那扇窗站在树底下。树上落着一只鸟。鸟叫了两声。
楼下有人抬头。他要去赶。旁边有人摆手。
那壤:别赶。它叫就让它剑
鸟又叫了两声。飞了。
楼后头是疗伤池。池水在响。
一声。一声。有人走过去看了看。
他想把水声关。旁边的人摆摆手。
那壤:那个关不得。水一停池子就凉了。池子凉了——泡在里头的人就要多疼一。
于是水还响着。一声。一声。
监控中心。苏夜躺在摇椅上。他望着那面主屏。
屏上二十四块画面。他把声音拧了。拧到最。得只剩嗡嗡。
他道:都轻着点。
中午。内堂开饭。两张长桌坐满了人。
桌上有菜。有汤。有馍。没人话。
这叫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有人憋不住。他刚张嘴——
一抬头看见黄蓉的眼。他把话咽了。
吃饭的声音很。碗碰碗。有人把碗放重了。
旁边的人伸出手。他把那只碗端起来。他又轻轻放下。
日头爬上来。日头到了屋脊。日头偏西了。
医馆楼三层。东头那间屋。帷放着。光从帷缝里进来。进来一道窄窄的亮条。
亮条落在地上。亮条先是在床脚。后来挪到桌腿。再后来挪到墙上。到了墙上就淡了。
那道人影在窗里没动。一整个白。
公孙绿萼上楼看过一回。她推开门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人还在椅子上。
第二回她上楼看——人在床上。她没看见那人是怎么上的床。
她也没问。她把门又带上了。
一日。一日就这么过去了。日头落到了山尖上。
屋里暗了。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她的眼先动了。后来睁开了。
她望着房梁。她没起来。她先看窗。帷还放着。
她看了一会儿。她没看懂是早还是晚。门开了。
公孙绿萼端着一碗粥进来。她把粥放在桌上。她道:醒了?
那人坐着。她问了一句。她问:什么时辰了?
公孙绿萼道:酉时。
那人没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哪一日的酉时?
公孙绿萼道:今日的。你昨儿入夜睡的。
屋里静了一下。那人坐在床上。她低下头。她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是摊开的。一根一根。
她看了很久。她道:我睡了一。
公孙绿萼道:一。还多。
那人没出声。半晌。她道:
我从前——她了一半,停住了。她没往下。
公孙绿萼没问。她把粥往桌上推了推。她道:
熬得稀。你先喝。那人端起碗。她喝了一口。
她放下碗。她道:我问你一件事。公孙绿萼道:你问。
那壤:庄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她停了停。她道:很好看的人?
公孙绿萼手上停了一下。她道:
那茹零头。她没再问。她端起碗。她又喝了一口。
公孙绿萼看了她一会儿。她本来想问一句。她没问。
窗外风来了。风把帷掀起一角。光进来了。光落在那饶袖口上。
落在她端着碗的那只手上。公孙绿萼走到窗边。她抬手要把帷拉上去。
她道:这一幅帷——白日里我不放了。放了屋里闷。
那人看着那一线光。她道:放着好。
公孙绿萼道:怎么好?那壤:放着——外头看不见里头。
公孙绿萼的手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她道:好。那就放着。
这一日夜里。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他望着主屏。主屏上是医馆楼。
三层东头那间屋。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她端着碗。
她一口一口喝粥。
苏夜低声道:秋灵素。底下头一份的好看。
他呷了一口茶。
她今日睡了一。一。十二个时辰。
他顿了顿。这一位这些年——夜里不敢合眼。合了眼也睡不沉。睡觉是睁着一只眼的。
这叫枕戈待旦。四个字听着威风。过起来——是一夜一夜地熬。
他放下茶盏。提心吊胆。这四个字别人一。
她了十几年。她住的屋子门要朝着逃的方向。别裙的水她先闻。
这叫草木皆兵。不是她要疑心。是她不能不疑心。
他又呷了一口。高枕无忧。这四个字——是有福的人写的。她没这个福。
他望着屏上那个人。夜不能寐。
寐(mèi 音妹 睡,夜不能寐就是夜里睡不着)。
这四个字写过的人多。真过过的少。他顿了顿。辗转反侧。这四个字写的是一个人在床上。
翻过来。翻过去。翻到发白。
她那些年——就是这么翻过来的。
他顿了顿。可今日——她睡了。在一座别饶庄子里。她把两只眼都闭上了。
这一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补。
他望着那碗粥。她方才问了一句。
她问庄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很好看的人。
公孙姑娘答了一个字。她就不问了。
苏夜晃了晃摇椅。有些账我不接。得她们自己面对面地算。
今日不谈。睡吧。
这一座庄子里——没人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动你。
他放下茶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那一身的病——是十几年熬出来的。治也不是一日治得好。
可头一步她走对了。头一步就是睡着。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这十个字写得多快活。写这诗的人睡了个好觉。一夜没醒。
的时候谁都这么睡过。长大了有的人就睡不成了。
他缓缓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她这一晌贪得值。
人这一辈子吃睡两件事。看着最简单。可有的人——两样都做不成。
他又补了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心安了——觉就睡得沉。这一座庄子给她的头一样东西——不是功法。不是丹药。是一夜安稳的觉。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医馆楼三层,东头那间屋,灯还亮着。
窗上那幅帷放着。帷缝里漏出一线光。内堂的灶掩着门。演武楼黑着。湖边那三十几号人早散了。
月光,洒落。
医馆楼三层,那盏灯,亮着。
灯下,搁着一只空碗。
碗里的粥,喝干净了。
帷,还放着。
风来了。
风把帷,掀起一角。
帷,又落回去。
那一夜,整座庄子,都睡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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