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一过,她进庄半个多月了。
那块玉剑——她不撒手。
吃饭搁在膝上。睡觉搁在枕边。去灶房打水也带着。
这一日晌午,她在楼后头洗衣裳。
她把玉用布包了三层,包好了塞进怀里。
她弯腰去搓衣裳。搓两下她摸摸怀里。摸着了再搓。
曲非烟蹲在旁边。
她看着,看了半。
她道:姐姐。你揣着它累不累?
新月道:不累。
曲非烟道:我揣糖葫芦也是这么揣的。
新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话。
她把衣裳搓完。她一件一件拧干。她一件一件晾上。晾完了她才把玉掏出来。
她看了看。包玉的那块布湿了一层。她把布换了。
这一日尹雪来找她。尹雪道:新月。
庄里有规矩。新来的让走一趟入门的路。
新月道:什么路?
尹雪道:先做衣裳。再领功法。
新月没有出声。她只是把玉往怀里按了按。
服饰楼。十二栋里排第四。楼里一层。
一层摆着一排排衣架。架上挂着衣裳。
长的,短的。素的,艳的。
还有几件样式古怪。袖子短到胳膊肘。领子敞着。
新月看了那几件一眼。她没问。
阿碧迎上来,她手里捏着一根竹尺。
阿碧道:抬手。新月抬起手。
阿碧量她的肩。量她的腰。量她的袖长。量她的身长。
她量得很细,细到连手背的宽都量。
她量到手腕——她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圈浅印。她没问。她接着往下量。
阿碧道:好了。案上摊着一叠料子。
有月白的。有藕荷的。有青的。有绯的。
阿碧道:你挑一块。
新月的手指在料子上一样一样摸过去。她摸到最边上那一块。
那块是素青的。她道:这一块。
曲非烟凑过来,她一看就跳起来。
她道:这个不好看!你挑这个!这个绯的好看!
新月摇了摇头。她道:我穿惯了素的。
曲非烟还要,阿碧拉了她一下。
阿碧道:好。素青也校素青耐看。
她拿笔记下来。她道:三就能好。
新月道:多谢。她转过身。她走出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叠料子还摊在案上。
三之后。衣裳送来了。叠得四四方方。上头压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三个字。逍遥墟。
她把衣裳抖开。她看了看。她又把它叠好。她把它放进柜子。
她没穿。这一日上午。功法楼。十二栋里排第一。
楼有十二层。一层是功法库。一层屋里立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从地上顶到房梁。
架上一格一格。格子里摆着册子。册子有厚的,有薄的。
书脊上写着字。有的是墨写的,有的是朱砂写的。有的一看就是别人抄的。
靠门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蓝布封面。封上四个字。
逍遥名牒(ming dié 音名蝶 名牒就是写名字的册子)。
旁边一方砚。砚里的墨是新研的。一支笔搁在笔架上。
最里头摇椅上躺着一个人。是苏夜。他闭着眼。他像是在打盹。
她站在门口。她站在门槛外。她没进去。
尹雪回头。她道:进来啊。
新月没动。她道:我不进。
尹雪道:怎么了?
新月道:我不转正。
楼里静了,阿碧抱着衣裳站住了。曲非烟从后头探出脑袋。
最里头那把摇椅——不摇了。
尹雪道:为什么不转?
新月道:记名是随时能走。转了正——就是欠了。
阿碧道:转正不欠谁呀。衣裳是庄里做的。功法是庄里给的。谁也没让你还。
新月摇了摇头。她道:拿的时候不算欠。拿完了就是了。
我这一辈子——欠过太多人。有的还上了。有的这辈子也还不上。
我不想再欠。她顿了顿。她低着头。
她道:再——一转正我就是这庄子的人。我一成了这庄子的人——她停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她道:我那个国——就真的没有了。
楼里没有人话。风从窗户进来。翻了一下案上的纸。
摇椅动了。苏夜睁开眼。
他没起身。他也没劝。他只问了一句。苏夜道:你在怕什么?
她愣住。她张开嘴。她没出话。
苏夜也没追。他闭上眼。摇椅又摇起来。
他道:那就不领。名牒我不催你。笔就在这儿。
你什么时候想写——什么时候来。
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她走了。
她走得很快。走到台阶下她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那本名牒还摊着。
这一日晚饭。客栈楼一层内堂。灶上热气腾腾。黄蓉在灶前。
她一边翻勺一边喊:洗手!都来洗手!
老话民以食为,这话在别处是句大话。在这儿是句实话。
长桌上坐了一圈人。郭靖坐在东头。他拿着饭勺。
他先给旁边的明月盛。再给独孤凤盛。再给曲非烟盛。
轮到他自己——锅里只剩半勺。他就着那半勺吃了。
新月坐在最下首。她很少动筷子。她一直在看。
她看见独孤凤把一盘菜往明月那边推了推。
她看见曲非烟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出来的鱼肉放进了童心的碗里。
她看见欧阳明日还没来。黄蓉留了一碗汤用碗扣着。
一盘肉端上来。盘子里剩最后一块。曲非烟夹起来。她举着筷子看了一圈。
她把它放进了新月的碗里。新月愣住了。她道:你吃。
曲非烟道:我不爱吃肉。
一桌子人都笑了,因为谁都看见——她刚才吃了三块。
新月看着碗里那块肉。她夹起来。她吃了。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站起来。她收碗。她摞了一摞。
黄蓉按住她的手。黄蓉道:头一顿不用你。
新月道:那第二顿呢?
黄蓉笑了。她道:第二顿你抢着洗也随你。
新月坐回去。她坐在那儿。
她忽然发现——她的筷子停着。她不是在等菜。
她是在看这些人。看他们怎么过日子。
又过了几。这一日午后。
有一个习惯她养了好几年。走路的时候隔一会儿——她就摸一摸怀里。
摸着了,心就落回去。
这一日她走到楼梯口。她抬手摸了一下。
怀里是空的。她站住了。她没慌。
她自己也觉得怪。她转身往回走。她一路走一路摸。
摸前襟。摸袖口。摸腰上。都没樱
她上楼。她推开门。她掀枕头。没樱
她掀褥子。没樱她拉开柜子。
柜子里叠着一摞衣裳,她一件一件往外掏。
掏到最底下——摸着了。一块凉的。
她把玉拿出来。
缺了口的玉,叫玦(jué 音决 有缺口的玉,古人用它表示决断或者诀别)。
她坐在地上。她把它放在手心。她看了半。
她想起来了。前日她洗衣裳。洗完她把玉包好。包好了顺手压在了衣裳底下。
压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也没想。
她坐在地上。她愣了很久。她心里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一件事。头一进庄那一夜——她把玉搂在怀里。
搂得胳膊发麻。那时候她怕。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今日——她把它压在衣裳底下。压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
她把手按在胸口。胸口那儿是空的。可它不慌。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道:原来是这样。
她道:我扎下根了。
她站起来。她拿着玉剑下楼。她去找黄蓉。
她道:黄姐姐有钉子么?
黄蓉道:钉子?钉什么?
新月道:钉一块玉。
黄蓉看了她一眼。她没多问。
她从灶边的木匣里翻出一根。
黄蓉道:够不够?
新月道:
女生宿舍楼,五楼。那间屋。
她搬了一把椅子。她站上去。她在墙上比了比。她敲了敲。
是实的。她把钉子钉进去。她钉得很正。
她下来。她把玉剑挂上去。绳绕过剑柄。挂好了她退后两步。
她看。玉剑齐着她的眉。白白的一块。缺口朝上。她看了一会儿。
她道:你就在这儿。我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我。
她转过身。她把柜子拉开。她把那件素青的衣裳拿出来。
领口上别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三个字。逍遥墟。
她以前腰上挂过一块牌子。那块牌子是玉的。写着她的封号。
这一块是木的。写着一个庄子。
她把头发,绾(ǎn 音碗 把长条的东西盘绕起来)起来。
绾好了她照了照镜子。她看了那牌子一会儿。她没摘。她把它别正了。
功法楼。一层。案上那本名牒还摊着。
砚里的墨——有人添过了。笔还搁在笔架上。
她走过去。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把名牒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排名字。有的字好看。有的字歪。
有一个名字写得像三块砖。她看了一眼。
她找到最底下那一校那一行空着。她提笔。她写下两个字。新月。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正。
写到字最后一笔——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一竖拖出去一点点。
她停了停。她没描。她让它留着。她放下笔。
她吹了吹墨。最里头摇椅动了。
苏夜睁开眼。他走过来。他看了看那个名字。
他道:写完了?
新月道:写完了。
苏夜道:这一笔拖长了。
新月道:我知道。
苏夜道:不描?
新月道:不描。描了就假了。
苏夜看了她一会儿。他笑了。
他道:好。这一页就这么记着。
他转身往书架那边抬了抬下巴。他道:自己挑。
挑哪一册就练哪一册。练不下去再来换。换多少回都校
她走到书架前。她仰着脸看书脊。一排一排。
她走了两趟。她抽出一册。
那一册很薄。封上两个字。重光。
她把那册捧在手里。苏夜看了一眼。
他道:这一册不快。练它三年也见不了什么大用。可它稳。
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扎得深——人才立得住。
他顿了顿。他道:重光这两个字——是李煜的表字。李煜也是丢过国的人。
她抬起头。苏夜道:这一册头一句写的是——
他翻开第一页。他念:先站住。再走路。
她愣住了。她把那册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她道:仙尊。
苏夜道:
新月:仙尊,我这一生,第一次有人收留。
苏夜摇了摇头。他道:错了。
不是收留。人收留人是可怜。我这庄子不可怜谁。
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的不算收留。算落户。
新月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她道:落户。她道:
她抱着那一册功法下楼。她回到五楼。她推开门。她先看的是墙上。
墙上那块玉挂着。白白的一块。缺口朝上。
她把功法放在桌上。她把它摆正。摆正了她出门。
她要去灶房。她要去帮忙洗碗。
夜里。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他望着主屏。主屏上是女生宿舍楼。
五楼那间屋。墙上挂着一块玉。桌上摊着一册功法。
屋里没人。人在楼下。
主屏的另一格是灶房。灶房里灯很亮。一个姑娘挽着袖子。
她在洗碗。她洗得很慢。一个一个。
苏夜低声道:新月。她自己把名字写上了。
他呷了一口茶。
记名是我给她的。转正是她自己给的。这两个字差得远。
他又呷了一口。
她怕的不是欠。她怕的是——一转到正她就成了这庄子的人。那她那个国——就真的没了。
这道坎不在门槛上。在她心里。
他放下茶盏。
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她这些年没名没分。走到哪儿都是外人。
今日她在名牒上写了一笔。这一笔是给她自己写的。
他望着那扇窗。
落地生根。这四个字的是草木。人也一样。让有个地方——把脚放下去。
无根之萍。浮在水上,风往哪儿吹,它往哪儿去。
她做了好些年的萍。今日她把根往下扎了。
有根之木,风来了,晃一晃。晃完了,还站在那儿。
可根不是别人扎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我今日没做别的。我就是没催她。
老话讲,既来之,则安之。这话,起来轻巧。她这半个多月——是既来了,安字,还没落下去。
他呷了一口茶。
饭桌上那块肉——比一道圣旨管用。圣旨是要韧头。那块肉是让人坐近一点。
他顿了顿。
此心安处,是吾乡。写这一句的,是苏轼。心,安了——哪儿都是家。
墙上的东西是物件。揣在怀里的是命。她把命改成了物件。这一步——比复国还难。
他望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他缓缓道:
字拖了一笔。她没描。好。描过的字是给别人看的。没描的才是自己的。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女生宿舍楼,五楼。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玉。
缺口朝上。
像一弯月。
月光,洒落。
灶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碗,擦干了。
又一个碗,擦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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