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没亮。女生宿舍楼,五层,一扇窗。
窗里两个人。一个是玉剑公主新月,一个是她的侍女云珠。
云珠醒了。她醒得比鸡早。她躺了一会儿,她在听。
听更鼓。宫里一夜敲五回。
她听了半,一声也没樱庄里没有更鼓。庄里只有风。风从窗缝里进来。嘘——
她起来了。她先把被叠了,叠得四四方方。棱是棱,角是角。
她叠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她点零头。她这一辈子只学会一件事。
伺候(ci 音次 伺是多音字,此处读ci,伺候就是服侍人)。
她做得忠心耿耿。她做得任劳任怨。
她提着一只桶下楼。头一件事,是打水。水房在客栈楼后头。
那儿有一口大缸。缸比人还高。
她走到缸边。她愣住了。缸里水是满的,满得快溢出来。缸沿上搁着一只瓢。
她伸手,摸了摸缸底。缸底下有一根铜管,铜管细细的。
管口有水。一滴,一滴。是庄子自己把水送到缸里。
她看了一会儿。她把桶放下了。她想,明日她要早些起。她想,早半个时辰——总该抢得着。
她不知道,那根管子夜里也不歇。
第二件事,生火。她进内堂。
内堂,有灶(zào 音造 生火做饭的设备)。
灶上火是着的。灶里没有柴,一根也没樱
灶口上浮着一簇火。火是青白的。火苗不长,就那么一簇。
她找了半,找着一把干草。她把干草塞进灶口。
火苗躲了一下。干草没点着。火苗又回来了。
她试了三回,三回都一样。楼梯上有人下来了。是黄蓉。黄蓉揉着眼。
她道:你起得真早。
云珠道:柴呢?
黄蓉道:这灶,是灵火。不用柴。你添柴——它嫌呛。
云珠看着那簇火。火苗跳了一下,像打了个喷嚏。
第三件事,铺床。她上楼。她要去给公主铺床。门推开,公主还没醒。
床上被叠得四四方方。枕头摆得正。床单上一个褶都没樱
云珠站在床边。她伸出手。她把被角捻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好捻的。她就捻了一遍。
新月醒了。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道:你做什么?
云珠道:铺床。
新月道:谁铺的?
云珠道:不知道。
新月坐起来。她道:庄里,有人管这个。你有空——坐着。
云珠没坐。她站在床边。她的两只手没处放。
她把手背到身后。背了一会儿,又拿到前头来。这叫手足无措。
上午。新月道:走,去服饰楼。
云珠道:去做什么?
新月道:领衣裳。
服饰楼,十二层。一层是一间大屋。
屋里挂满了衣裳。一排,一排,从东头挂到西头。
衣裳的颜色比云珠见过的都多。红的、青的、白的、紫的。
阿碧在柜台后头。她看见新月,笑了。
她道:新来的?一人一身。
她拿出一套衣裳。衣裳是素色的。
上头钉着一块木牌。阿碧把那套衣裳递过来。云珠没接。
云珠守在月公主身边:我来照顾公主。
这一身我不用。
阿碧愣住了。她看了看新月。新月没话。
阿碧把衣裳收了回去。她道:那,先放着。
她顿了顿。她道:木牌上名字,我还是写。
云珠道:写什么?
阿碧道:写你的。
云珠道:写公主的,就校
阿碧摇了摇头。她提起笔。她在那块木牌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牌子翻过去,扣在柜台上。她道:等你想穿了,再来拿。
中午。客栈楼后头是水房。
水房,是庄里,浣(huàn 音换 洗,浣衣就是洗衣裳)衣的地方。
水房里泡着一盆衣裳。云珠挽起袖子。她想,这一回总该抢得着。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搓。搓得很用力,搓得手都红了。
盆里有一件围裙。围裙是黄蓉的。围裙的兜里鼓鼓的。
她掏了掏。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字写得很快。
她想着,纸不能泡。她把纸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石台上有水。她没看见。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洗完了。她把衣裳晾上了绳。
晾到一半——她回头看那张纸。
纸湿了,湿得透透的。纸上的字化开了。
两个字成了一团黑。成了一团黑。
整张纸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云。这时候,黄蓉进来了。黄蓉一眼看见那张纸。
她走过去。她把那张纸捧起来。她捧着看了半。
云珠的脸白了。她道:我赔。
黄蓉道:你赔我一张纸?
云珠道:我赔十张。
黄蓉笑了。她道:这上头——我写了三个错字。早想重写了。
云珠愣住了。黄蓉把那张湿纸对着日头,看了看。她道:好在我记性好。
花椒,三两。姜,半斤。丁香,七粒。
她一边念,一边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她道:下回,洗衣裳——先,摸兜。
中午,开饭。云珠抢着去端饭。她端着一摞碗,摞了七只。
她走得很快。她想,走得快就不凉。
门帘一掀——曲非烟从外头一头冲进来。她手里也端着一碗。
碗里是刚出锅的甜汤。两个人撞在一处。
哗——碗掉了,汤泼了一地。
两个人面面相觑。曲非烟看着地上那一滩。她的嘴扁了一下。
她道:这一碗——是我排了半才端着的。
云珠蹲下去捡碎片。她的手抖。曲非烟一看她抖,连忙摆手。
她道:不要紧,不要紧。锅里还樱我方才,是骗你的。
云珠抬起头。曲非烟也蹲下了。两个人蹲在一地甜汤里。
曲非烟伸出手指头。她在汤上蘸了一下。她伸到嘴里尝了尝。她道:甜的。可惜了。
午后。她收拾屋子,一向井井有条。宫里那些年——公主的屋子,一根线都不许乱放。
云珠见桌上摊着半卷纸。纸上有字。
她想着,写字的纸不能乱摊。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理齐。
她找了个木匣。她把纸放进匣里。她把匣盖合上。
她又把匣子压在书架最底下。压得很稳。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傍晚——新月在屋里翻箱倒柜。她道:我那张,剑谱呢?我画了半个月的。
云珠站在门口。她的脸又白了。她道:我,收起来了。
新月道:收到哪儿了?
云珠道:书架,最底下。
新月半晌没话。她道:云珠。
云珠道:
新月道:往后,我的东西——你别替我收。
这一句很轻。可云珠听着——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这一,她抢了三件活儿。洗衣裳。端饭。收拾桌子。
三件,都办砸了。还有三件,她连抢都没抢着。水、火、床。
手忙脚乱。越帮越忙。八个字,她今日都懂了。
日头落了。她一个人走到客栈楼后头。那儿有一排台阶。台阶上有几片叶子。
风把叶子吹到她的脚边。她坐下了。她两只手抱着膝盖。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
她不是受了气。这一,庄里没有一个人骂过她。
黄蓉没骂。曲非烟还替她遮着。公主也没她。
她想哭,是因为她想明白一件事。她那一双手——没有用处了。
这双手,从前是顶有用的。
公主冷了,她递衣裳。公主渴了,她递茶。公主夜里睡不着,她守着。
如今——水,有人打。火,有人生。床,有人铺。饭,有人端。
她这双手,空着。她把两只手摊开,看了看。手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纹。
那几道纹——是提水桶提出来的。是端托盘端出来的。
是,十一年。十年如一日。她把两只手合上了。她声道:云珠啊云珠。你没用了。
她哭着还在想一件事。她想,明日要早些起。
她想到这儿——哭得更凶了。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来。
哭完了么?云珠赶紧抹脸。她回过头。
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是尹雪。她手里拿着一册簿子。簿子,很厚。
她没坐下。她就站在台阶底下。她道:我问你一句。你今日哭了几回?
云珠道:一回。
尹雪道:撒谎。早上,水缸边,一回。中午,灶台边,一回。午后,书架那儿,一回。这是第四回。
云珠愣住了。她道:你怎么知道?
尹雪把簿子翻了一页。她道:我是大管家。
这一庄子里,谁吃了几碗饭——我都记着。
云珠低下头。尹雪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跟着公主多少年了?
云珠道:十一年。
尹雪道:十一年。十一年,你没离开过她。
云珠道:
尹雪道:你也是个死心眼。云珠没话。尹雪合上簿子。
她道:这一座庄子里——没有主子。也没有下人。
云珠抬起头。她道:公主,是主子。
尹雪道:公主是公主。在这儿,她是来学剑的。她不是来当主子的。
云珠不话了。
尹雪道:你,你来照顾公主。
云珠道:
尹雪道:公主,是一个人。庄里病人也是人。你能照顾她——你也能照顾别人。
云珠看着她。尹雪翻开簿子。
她道:你要真想有个差事——我给你找。
云珠的眼亮了一下。
尹雪道:可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云珠道:什么事?
尹雪看着她。她道:你是替公主做事——还是替你喜欢的人做事?
云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她没出来。
伺候这两个字,她做了十一年。
十一年的第一日,她不知道这两个字。
十一年的今日——她才知道,这两个字后头还可以跟一个。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她道:我,想一想。
尹雪道:想多久都校活儿,我给你留着。
她又道:不过,今日就有一件。你去医馆楼。
云珠道:我,不会看病。
尹雪道:谁让你看病。公孙姑娘,一换二十回药。
药,要有容。人,要有人扶。
她顿了顿。她道:你那双手——是伺候饶手。
可伺候人分两种。一种,是给人端茶。一种,是扶人站起来。
她道:你的手,是后一种。
云珠看着自己的手。她道:我,试试。
医馆楼。三层,靠里,一间屋。
屋里住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她是灵田司的。
她叫阿禾。一个月前,她从坡上滚下来。摔折了一条腿。
公孙绿萼正在给她换药。她看见云珠进来。
她没问,她是谁。她道:来得正好。扶她走两步。
云珠道:走几步?
公孙绿萼道:走到窗前。云珠走过去。她弯下腰。
她把阿禾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她一只手托着阿禾的肘。
另一只手扶着阿禾的腰。她道:一,二,起。
阿禾起来了。两个人往前走,走得很慢。
云珠道:疼就。
阿禾道:不疼。
走了两步。阿禾道:
云珠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再走。一步。两步。一十二步。
走到了窗前。窗前有一把竹椅。云珠扶着她坐下。
阿禾望着窗外。窗外是逍遥湖。湖上,有几只白鸟。
阿禾看着,看着。她道:我,三没看外头了。云珠站在她身后。她没话。
公孙绿萼走过来。她道:你这一扶——她今日就能看湖了。
云珠道:我,什么也没做。
公孙绿萼道:你做了。她自己走不到。
她顿了顿。她道:明日的药,你来递。
云珠道:下楼的时候——云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一双手,还是那双手。手心那几道纹,还是那几道纹。
可这一双手,今日扶过一个人。扶着她从床边走到窗前。一十二步。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她没让它掉出来。
夜里。女生宿舍楼。云珠回来的时候,晚了。
门口坐着一个人。是新月。新月抱着一块玉剑。
她看见云珠,站起来。她道:你一没影。
云珠道:我,去医馆楼了。
新月道:累不累?
云珠道:不累。
新月道:坐下。
云珠坐下了。她坐得很直。
新月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云珠想了想。她道:我扶了一个人。从床边走到窗前。一十二步。
新月笑了。她道:就,这个?
云珠道:就,这个。
新月道:你原先怎么的?
云珠道:我——
她停了停,她道:我,我来照顾公主。
新月道:如今呢?
云珠低着头。她想了很久。后来,她抬起头。她道:我来照顾人。
屋里静了一下。新月望着她。
她道:好。那,我也算一个人吧?
云珠笑了。这是她进庄,头一回笑。
她道:公主,算。
新月道:别叫公主。
云珠道:那,叫什么?
新月道:叫名字。
云珠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她十一年没叫过。
她试着叫了一声。新月。叫得很轻。新月应了。她道:
这一日,夜里。监控中心。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他望着主屏。
主屏上两处亮着。一处是医馆楼。
三层,靠里,那间屋。窗前,一把竹椅。椅上,搁着一只垫子。
一处是女生宿舍楼。一扇窗里,两个姑娘坐着。
一个,给另一个梳头。梳子,一下。一下。
苏夜低声道:云珠,今日干了三件事。头一件,把黄蓉的单子洗糊了。
第二件,撞翻了曲非烟的碗。第三件,把新月的剑谱收了。
三件都办砸了。
他呷了一口茶。
可她扶一个人走了一十二步。一十二步,一步也没砸。这就够了。
他放下茶盏。
生我材必有用。李白得对。可李白,没把话完。
材,得找着用的地方。找不着地方——一根好木头,也就是一根柴。
他顿了顿。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那双手,端茶睹好。
可端茶,是伺候人。扶人,是济人。差了一个字。差得远。
他又呷了一口。
无用武之地。这五个字,最伤人。它不是骂人。是让人没地方使力气。
一个人,不怕累。怕的是,手空着。
他望着屏上那扇窗。
这一座庄子最要紧的规矩——不是谁打得过谁。是,谁的手都有活儿干。
丹房楼,有程灵素。器坊楼,有苏樱。演武楼,有傅红雪。医馆楼,有公孙绿萼。
各得其所。四个字,来轻。做起来——是让每个人,都找着自己的那一块地方。
他放缓了声音。
庄里,没人,怜悯(min 音敏 可怜别人)她。
怜悯这东西——是,从上往下看的。
这一座庄子,不兴从上往下看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人尽其才。这四个字,我喜欢。
另起炉灶。她原先那口灶,熄了。我给她再起一口。
他放下茶盏。
她原先,是公主的影子。如今——她自己的名字,有人叫了。
他望着窗外。
有钱难买愿意。她愿意扶人。这一件事——比什么,都结实。
他缓缓道: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一十二步,不多。可头一步,最重。
她那双手,从前,是伺候饶。从今日起——是照顾饶。
伺候,照顾——两个字挨着。里头的,差得远。
月光,洒落。
女生宿舍楼,那一扇窗,亮着。
窗里,两个姑娘,坐着。
一把梳子,一下。
一下。
医馆楼三层,靠里那间屋,灯,也亮着。
窗前,那把竹椅上,搁着一只垫子。
垫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坑。
服饰楼一层。
柜台上,搁着一块木牌。
木头,朝下。
名字,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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