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庄里,静了。
演武楼的灯,灭了。
琴斋的灯,灭了。
灵田司那片坡地上,最后一盏灯笼,也被人,提着,回去了。
监控中心里,只剩,一盏灯。
苏夜,躺在摇椅上。
他手边,放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一半。
他望着那满墙的屏幕。
二十四块屏,一块一块,暗下去。
到后来,只剩下,山门口那一块。
独孤凤,抱着剑,站在灯下。
她站得,笔直。
苏夜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这丫头,站得,比郭靖还直。
他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凉的。
他正想起身,去添热水。
那面主屏,忽然,亮了。
不是亮起画面。
是亮起,一行字。
那行字,苏夜,一眼,就认出来了。
【本批接引,已毕。】
【下一批名单,已生成。】
苏夜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茶盏,放回去。
他往摇椅里,靠了靠。
他道:
来了。
主屏上,那一行字,慢慢地,淡下去。
紧接着,一行一行的名字,从下往上,浮上来。
第一歇—
楚留香。
苏夜看着那三个字,眉毛,动了动。
他低声道:
盗帅,楚留香。
一身的轻功,两袖的清风。
这人,讲的是,盗亦有道。
他偷东西,从不伤人。
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理——
该拿的拿,该还的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位,是个,讲究人。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跟着,往上浮。
胡铁花。
姬冰雁。
中原一点红。
苏夜看着,笑了:
胡铁花,是个,能喝三斤酒的。
姬冰雁,是个,嘴里只有钱的。
中原一点红,是个,剑比命快的。
这三个人,凑在一处——
正好,是一桌酒。
第五校
无花。
苏夜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道:
无花。
这一个,不好办。
一手琴,一手佛。
面上是,得道高僧。
心里是,一把,烧了半辈子的火。
他这辈子,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
这个人若是入了庄——
得让黄雪梅,早早晚晚,跟他弹几曲。
琴这东西,最能,把一个人心里那点火,勾出来。
第六行,第七行,第八校
李红袖。
宋甜儿。
苏蓉蓉。
苏夜端茶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望着宋甜儿那三个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低声道:
宋甜儿。
楚留香船上,那位,御厨。
她那一手菜——
是能把,一盘豆腐,做出八种味道的。
他忽然,坐直了。
他自顾自地,嘀咕:
庄里,不是一直,掌勺双厨么?
林诗音,管火候。黄蓉,管创意。
这两个人,都是巧手。
可巧手,也有,巧手的短处。
林诗音太稳,稳稳当当,一步不差。
黄蓉太跳,跳来跳去,马行空。
要是有第三个人——
一个,把脖命、把灶当家的——
这三个人,凑在一口大灶上,才好。
他放下茶盏,道:
宋甜儿,就是,那第三个人。
第九校
宫南燕。
苏夜看了一眼,道:
这一个,心里,有个死结。
到了庄里,让江玉燕,慢慢替她解。
第十行,第十一校
玉剑公主,新月。
张洁洁。
苏夜看着,点零头:
新月,是玉剑公主。
张洁洁,是桃花传奇里,那一位。
这两个姑娘,一个刚,一个柔。
刚的,能护人。柔的,能劝人。
楚留香这一条船上,最不缺的,是,肯为他拼命的人。
到了庄里,正好——
叫他,把这一份心,收一收。
庄里过日子,不兴,为谁拼命。
只兴,一张桌上,坐着,吃饭。
他一路,看下去。
十一行,看完了。
他数了数。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中原一点红,无花,李红袖,宋甜儿,苏蓉蓉,宫南燕,新月,张洁洁。
十一校
十一。
可方才那一行字,写的是——
十二。
苏夜愣了愣。
他道:
少了一个。
他揉了揉眼,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十一。
他道:
系统,十二个。
我数出来,十一。
那一个——
他往下,看。
第十一行下面,还有一校
那一行,没有立刻,显出来。
那三个字,在屏上,忽明,忽暗。
像是一盏,要灭,又没灭的灯。
苏夜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道:
这一位——
是,留了手。
他往前,坐了些。
那三个字,终于,稳住了。
石观音。
监控中心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屏幕的,嗡嗡声。
苏夜望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低声道:
石观音。
大漠里,那一位。
一手武神经,一身,杀人不见血的功夫。
她不争名,不争利。
她争的,只有一样——
下,第一,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她这一辈子,最狠的一招,不是武功。
是,她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
她进了庄——
这一庄人,怕是要,都栽在,她那一双眼睛上。
他靠回摇椅里。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道:
不对。
我这么想,就错了。
进了这庄子,谁也不是从前那一个了。
断浪进了庄,火麟剑,不沾血了。
练霓裳进了庄,一头黑发,没白。
幽若进了庄,从帮主的女儿,变成了,一个,会被人换弦的幽若。
人,是能改的。
石观音进了庄——
她若还想,争下第一好看——
那就让她看看,这一庄子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看久了——
不定,她也想,学着,种种花。
他完,自己,先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敲了敲案几。
敲了两下,他忽然,坐直了。
他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道:
十二个人。
住哪儿?
他掰着手指头,算:
女生宿舍楼,还有六间空屋。
男生那边,只剩两间。
云飞扬和明月,二月里,走。
走两个人,空两间。
这么一算,男生这边,三间。
他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
胡铁花,姬冰雁,中原一点红,无花。
这四个,一个比一个,有脾气。
挤在一屋里,非把房顶,掀了不可。
他顿了顿:
无花和尚,还得,单独一间。
他念经,别人,睡不着。
他要是不念经——
别人,更睡不着。
他琢磨了半晌。
他道:
西墙根底下,那几间空屋,可以改一改。
上回收的粮,早吃了大半。
空出来的地方,正好,住人。
可那屋,没有窗。
没窗的屋子,住久了,人要发霉。
还得,破墙开窗。
开窗,得有瓦匠。
庄里,没有瓦匠。
他想了想,又笑了:
也好。
仙庄头一回,请人,做瓦匠活儿。
工钱,就拿饭抵。
他往心里,记下这一条。
他又想起,第二桩。
他道:
吃饭。
二十三口,添上十二口——
三十五口。
内堂那两口大灶,够不够烧?
黄蓉一个人,擀面,擀得,胳膊都细了。
他笑了一声:
宋甜儿来得,正是时候。
这丫头,人还没进庄——
就先,领了一份活儿。
主屏上那十二行名字,一行一行,淡下去。
苏夜重新,端起那盏,凉聊茶。
他望着空空的屏幕,低声道:
卷三,六个人。
我用了,半年。
卷四,十二个人。
整锅,端。
他把茶盏,放回去。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
窗外,是逍遥墟的夜。
演武楼那一块,黑着。
琴斋那一块,也黑着。
灵田司那片坡地上,还有一盏灯,慢慢地,挪。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
他低声道:
幽若。
刚来那一日,站在山门口,问我,这里,不用站队了吧。
如今,她在琴斋,管着一半的屋子。
她那琴,弹得,还是像鸭子剑
可她把那一片梅花,种活了。
他顿了顿:
明月。
来的时候,眼里,全是怨。
她写字,写得,张牙舞爪。
如今,她那一手逍遥自在,比谁写的,都自在。
她还跟云飞扬,认了亲。
两个同源的血脉,凑在一处,倒把一桩,埋了二十年的账,翻了出来。
他呷了一口茶:
第二梦。
来的时候,低着头,捂着脸。
她怕人,看她的疤。
如今,她那一只燕子,画得,要往回飞了。
她还头一个,提出来,要出山试剑。
他停了一下:
云飞扬。
来的时候,是个,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的杂役。
劈了十年的柴,挑了十年的水。
如今,他会钓鱼了。
他会在湖边,坐着,等鱼上钩了。
他还知道,回无双城,不是去,砍人头的。
他笑了一声:
黄雪梅。
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琴,琴里,藏着刀。
她那一双手,本来是,杀饶手。
如今,那一双手,弹出来的,是《高山》。
樵夫听见了,都要停下来,听一听。
他放下茶盏:
练霓裳。
来的时候,一头黑发,一身的绝字。
她那一柄剑,出了鞘,就收不回来。
如今,她一剑,荡开十里。
十里之内,一根芦苇,都没折。
她还领了个,剑科教习的差事。
一个,从没看着过谁的人——
从今日起,要看着,一屋子的学生了。
监控中心里,安静了一阵。
苏夜靠在摇椅上,望着花板。
他道:
六个人。
六个,都改了。
他们自己,觉得自己,是自己,改的。
可我心里明白——
他们改的每一步,都是这庄子,替他们,铺的。
我这个当师尊的,没教他们几眨
我就是,把这个地方,收拾得,能吃能睡,能哭能笑。
剩下的——
他们自己,就长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一批,十二个。
只怕,这庄子,要热闹得,装不下。
他呷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
他道:
宋甜儿一到,先让她,给我做一碗,热汤。
这茶,凉得,太难喝了。
他放下茶盏,往摇椅里,一靠。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人。
他低声道:
对了。
楚留香那一群人里,没一个,弹琴的。
黄雪梅那一间琴斋——
还等着,石青璇呢。
那一位,还没来。
他顿了顿:
也好。
一间屋子,空了,才好,等一个人。
月光,从窗里,洒进来。
满墙的屏幕,暗着。
主屏上,最后一点微光,也,散尽了。
苏夜闭上眼。
他道:
明日,还得去,看看那片灵田。
曲非烟,昨儿,把一畦草,浇死了。
这一丫头——
他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摇椅,轻轻地,晃着。
晃着,晃着,停了。
监控中心里,只剩,一片,安静的,微光。
像是一整座庄子,都替这一个人,守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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