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演武楼前,又摆开了长桌。
桌上,还是茶,还是果子,还是一碟碟,刚出锅的点心。
只是,人,比上回,多了。
江玉燕,站在桌前,捧着名册。
她道:
今日,人都到齐了。
咱们,开一场大会。
曲非烟第一个,举手:
燕姐姐,又点名呀?
江玉燕道:
不点名。
今日,分活儿。
演武楼前,一下,热闹起来。
童心蹦着,道:
我要烧火!我要烧火!
曲非烟道:
我要吃药!
众人都笑了。
江玉燕翻开册子,道:
都别吵。
一个一个来。
她先看向,程灵素。
程灵素。
程灵素道:
江玉燕道:
内堂那一锅灵膳,你也喝过。
灵草灵鱼,越用越少。
庄后那一片坡地,我看了,水土最好。
从今日起,立一个灵田司。
归你管。
你带几个人,把坡地开了,种灵草,养灵鱼。
要种到,全庄人,日日有汤喝。
程灵素怔了一下。
她道:
灵田司……
我一个人,管一片田?
江玉燕道:
不是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那的一个:
曲非烟。
曲非烟地,跳起来:
江玉燕道:
你,去灵田司。
曲非烟的笑,一下,僵了:
我……我去种地?
江玉燕道:
你手快,眼尖,坐不住。
种地,正好磨你。
再——
她顿了顿,眼里,带了一点笑:
你日日守着一片灵草,还怕,偷不着几棵吃?
曲非烟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一拍手:
好!我干了!
程灵素在旁,哭笑不得:
燕姑娘,你这是,给我派了个祖宗。
众人都笑了。
江玉燕接着,往下念。
公孙绿萼。
公孙绿萼道:
江玉燕道:
医馆楼,还是你守着。
这一趟,加一条。
往后,庄里人,出山回来,先到医馆楼,验一遍。
不管他,有没有伤。
公孙绿萼道:
她答得,干脆。
她想起,断浪那一趟回来,左袖里,缠着一圈白布。
江玉燕道:
欧阳明日。
欧阳明日道:
江玉燕道:
丹房楼,还是你。
往后,灵田司送来的草,你收。
炼什么丹,你跟程灵素,商量着定。
欧阳明日道:明白。
江玉燕又看向,黄雪梅。
黄雪梅抱着琴,站在一边。
江玉燕道:
黄雪梅。
黄雪梅道:
江玉燕道:
你那一曲《高山》,把樵夫都听住了。
音律这一道,庄里,得有个地方。
藏书阁东厢,我让人腾出来了。
从今日起,那里叫琴斋。
归你。
黄雪梅怔了怔。
她道:
琴斋……
我一个人,守一间屋子?
江玉燕道:
不是一个人。
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幽若。
幽若从人堆里,抬起头。
她道:
江玉燕道:
你在琴斋,学了半个月了。
你那琴,弹得,还早。
可你那一双手,稳。
往后,琴斋的事,你替黄雪梅,管一半。
幽若愣在那里。
她学的琴,弹得,像鸭子剑
她以为,江玉燕要她,该歇着了。
可江玉燕,让她管琴斋。
她道:
我……我弹得,不好。
江玉燕道:
弹得好不好,是你的事。
管琴斋,是庄里的事。
你那一畦梅花,种得好。
一样是,日日浇水,等它开。
琴斋,也一样。
幽若低下头,答了一声:
那一声,答得,很轻。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江玉燕又看向,练霓裳。
练霓裳道:
江玉燕道:
演武楼,傅红雪管夜里,管门规。
白日里,缺一个教剑的。
你那一剑,荡开十里,芦苇不折。
从今日起,你任演武楼剑科教习。
明月、第二梦、独孤凤,还有往后,来庄的新人——
剑,都跟你学。
练霓裳站着,没有动。
她道:
教习?
我教人?
江玉燕道:教人。
练霓裳道:
我这一柄剑,是从魔教里,出来的。
教出来的,是杀饶剑。
江玉燕道:
你这一柄剑,是从魔教里出来的。
可它今日,荡开十里,一根芦苇,都没折。
这柄剑,教出来的,是什么?
练霓裳沉默了。
半晌,她道:
我教。
江玉燕点零头,接着念。
断浪。
断览:
江玉燕道:
武器阁。
庄里的兵器,认主、温养,都归你。
你那柄火麟剑,在阁里,供了这些日子。
往后,谁的剑,钝了,锈了,都找你。
断览:
不过我有个条件。
江玉燕道:
断览:
来求我磨剑的,得自己带饭。
众人,愣了一下。
随即,哄堂大笑。
江玉燕板着脸,道:
准了。
她又念:
杨过。
杨过道:
江玉燕道:
武器阁,你搭一把手。
你那一柄玄铁重剑,是庄里,最重的一件东西。
重剑怎么用,怎么养,你比谁都明白。
杨过道:
江玉燕看向,那兄妹两个。
云飞扬。明月。
两人齐声,应了。
江玉燕道:
无双城那一趟,日子定了。
三月三,桃花节。
离桃花节,还有半年。
这半年,你们两个,不许出庄。
云飞扬道:为什么?
江玉燕道:
因为你现在的功夫,进得去,出不来。
你那一条路,是往虎穴里走的。
半年,够你把蚕功,再提一层。
她顿了顿:
到了二月,你们走。
走之前,我给你们一份,无双城里的门路。
云飞扬和明月,对视一眼。
两人,齐声道:
江玉燕最后,看向,山门那一边。
独孤凤。
独孤凤站直了,道:
江玉燕道:
白日值门。
你已经当了几日了。
从今日起,是正差。
独孤凤道:
她答得,极响。
答完,她站得,更直了。
江玉燕合上册子。
她道:
二十二口人,加上独孤姑娘——
二十三口了。
今日,都领了活儿。
她抬起头,望着这一庄子人。
,蓝得,干净。
她道:
我再一句。
咱们这一庄人,来自,南地北,不同的地方。
有人,从前是帮主的女儿。
有人,从前是魔教的剑客。
有人,从前是,扫地挑水的杂役。
有人,从前,是个琴里藏刀的琴魔。
咱们凑到一处,不是为了,争什么下第一。
是为了,把日子,过起来。
她顿了顿:
过日子,靠的不是,谁的刀快。
靠的是,锅里,有饭。田里,有草。门口,有人。
谁的活儿,都不能,塌了。
演武楼前,安静了一阵。
然后,曲非烟忽然,举起了手。
她道:
燕姐姐,那,我有句话。
江玉燕道:
曲非烟道:
我这个灵田司——
是不是,最要紧的一个?
众人一愣。
曲非烟一本正经道:
你想呀!
程姐姐种的草,欧阳哥哥炼的丹,黄姐姐炖的汤——
到头来,都得,从我手里,过一道。
我这个司,是,全庄饶,饭碗呀!
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江玉燕也,绷不住了。
她笑道:
是。你是饭碗。
那你可得,好好干。
散了会。
众人,三三两两,往回走。
黄雪梅抱着琴,往藏书阁走。
她走到东厢门口,停下。
门上,多了一块匾。
匾上,是两个字——
。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匾。
她低声道:
琴斋。
我从前,抱着琴,走夜路。
从没想过,有一日,我这一架琴,能占一间屋子。
她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幽若。
她道:
幽若姑娘,这间屋子,咱俩,一起守。
幽若了一声。
她抬头,望着那块匾。
她心里,忽然,觉得,那块匾,很重。
重得像,一畦,要种很多年的梅花。
另一头。
练霓裳,一个人,站在演武楼的门口。
她抬头,望着那一栋楼。
她道:
教习。
我这一辈子,学过怎么杀人。
没学过,怎么教人。
傅红雪从楼里,走出来。
他抱着刀,站在她旁边。
他道:
教人,不难。
你把你那一剑,怎么来的,告诉他们。
练霓裳道:
那要,很久。
傅红雪道:
那就,慢慢。
咱们庄里,最不缺的,就是日子。
另一头,灵田司那片坡上。
程灵素蹲在畦边,捏着一株草,闻了闻。
她抬起头:
非烟。
你今日,浇了几趟水?
曲非烟答得,极脆:
三趟!
程灵素道:
从前,一日,几趟?
曲非烟道:一趟。
程灵素道:
那你今日,为什么,浇三趟?
曲非烟理直气壮:
我觉着,多浇点,长得快呀。
程灵素把手里的草,递给她。
你闻闻。
曲非烟凑过去,闻了闻。
她皱起鼻子:
有点……腥。
程灵素道:
这是,烂根了。
草这东西,不怕旱。
旱了,它往深里扎。
怕的是,水多。
水多了,根,就在面上漂着。
漂着的根,风一吹,就倒。
曲非烟捏着那一株草,愣住了。
她道:
那……那是我,害了它?
程灵素道:
是你,疼它,疼过了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道:
灵田司的活儿,不难。
难的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也不做。
曲非烟低着头,了一声。
她把那一株草,心地,收进袖里。
她道:
我留着它。
往后,我再想,多浇水的时候——
我就,先看看它。
程灵素,看了看那一片坡。
她叹了一声:
那一畦,是救不回来了。
旁边这一畦,你留住手。
曲非烟使劲,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心里,还偷偷,盘算着——
明儿,少浇半趟。
夜里。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满墙的屏幕。
屏幕上。
灵田司的坡地上,程灵素正打着灯笼,蹲下去,看一株草。曲非烟在她身后,举着灯,呵欠连。
琴斋里,黄雪梅在调弦,幽若在旁边,抱着琴,端端正正地坐着。
演武楼顶,练霓裳一个人,立在窗前。
武器阁里,断浪把那柄火麟剑,从架上请下来,用布,细细地擦。
山门口,独孤凤抱着剑,站得笔直。
他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卷末集结——
二十三个人,各领了一摊活儿。
灵田司,琴斋,剑科教习,武器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着,都是些事。
种草的,弹琴的,教剑的,磨剑的,守门的。
可一座庄子,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不是靠,哪一日,打了一场大胜仗。
是靠,每一日,每一摊活儿,都有人,肯去干。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月光,洒了一地。
逍遥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像是,二十三口人,各自,守着一盏灯。
灯连着灯——
便成了,一片,夜里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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