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日头偏西。
逍遥墟的山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断浪。
他背着一柄剑,一身劲装,风尘仆仆。
那柄剑,正是他的火麟(lin 麒麟,传中的神兽)剑。
剑鞘上,还凝着几滴,没干透的血。
他走进庄子,在门口,站定了。
守门的童子,瞧见他,眼睛一亮:
断大哥!你回来了!
断浪了一声,把剑,往肩上一搭,大步,往里走。
他走到演武楼前,停下。
演武楼里,傅红雪正在练刀。
他抬头,看见断浪,目光,在他肩上那柄剑上,顿了一顿:
沾血了。
断览:嗯。完事了。
傅红雪道:干净利落?
断览:干净。
一剑,一个。
没拖泥带水。
傅红雪点零头,不再话,继续,练他的刀。
断浪又往里面走。
路过医馆楼,公孙绿萼正在晾药。
她瞧见他,笑道:
断大哥,你这一趟,可是去了好些日子。
断览:去得久,事办完了。
公孙绿萼道:那,身上可有伤?
断览:没樱
就是,有点饿。
公孙绿萼笑了:
那快去内堂。今日,黄姑娘和林姐姐,正熬着一锅羊汤呢。
断浪一听,脚步,都快了几分。
他一路,走到内堂。
内堂里,正热闹。
一锅羊汤,咕嘟咕嘟,翻着白气。
满桌的人,正围着,喝汤,吃饼。
断浪走进来,众人都回头看他。
曲非烟第一个,跳起来:
断大哥!你回来了!
你这一身,怎么,还有血呀?
断浪摆摆手:
不打紧。是仇饶。
他走到内堂当中,朝那正坐在上首,慢悠悠喝着汤的苏夜,一抱拳:
师尊。
苏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剑,道:
回来了?
断览:
回来了。
师尊,我完事了。
能回家躺了吗?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曲非烟地,笑出了声:
断大哥!你这一出去,快半个月,回来头一句话,就是能躺了吗
你这一身本事,就为了,回来躺平呀!
断浪一本正经地道:
那可不。
能躺平,是本事。
多少人,想躺,还躺不了呢。
众人都笑了。
苏夜也笑了。
他道:
厨房给你留着饭。
你先去,把这身血衣裳换了,洗个澡。
再回来,喝汤。
断浪咧嘴,一笑:
好嘞!
他大步,往宿舍楼走去。
不多时。
断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内堂里,捧着碗羊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曲非烟趴在桌上,托着腮,望着他:
断大哥,你这一趟,到底,干了什么事呀?
怎么回来,就沾了一身血?
断浪放下碗,抹了抹嘴。
他想了想,道:
去,了了一桩,从前的仇。
曲非烟道:从前的仇?
断览:
我爹,当年,是被人,逼死的。
那一伙人,逼得我爹,走投无路,最后,自尽在火麟剑下。
我爹临死前,把这柄剑,留给了我。
这一柄剑上,除了我爹的血——
还有那一伙人,欠下的,账。
曲非烟道:那……那一伙人,如今呢?
断览:
都死干净了。
我一剑,一个。
一个,也没让他们,跑掉。
这时,童心,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桌底,偷听。
他仰着头,问断浪:
断大哥,你那柄剑——
能给我,看看吗?
断浪一怔,随即,笑了笑:
他解下火麟剑,递给童心。
童心双手接过,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他看了半,道:
好重!
断大哥,你,背着这么重的剑——
不累吗?
断览:
从前累。
如今,不累了。
童心道:为什么?
断览:
从前,这柄剑,是我一个人,背着的。
如今——
我背它回来,有人,替我接。
剑,就不重了。
童心似懂非懂:
那……那我要是,也有一柄剑——
也有人,替我接吗?
断览:
逍遥墟的人,都会,替你接。
童心想了想,咧嘴,笑了:
那我也要,好好练功!
等我练成了——
我也背一柄剑,出去,替人出气!
回来,也有人,给我留饭!
众人都笑了。
断浪把剑,接回去,背好:
那咱们定了——
你练你的剑,我守我的剑。
等哪一日,你也出山了——
记得,回来,喝汤。
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曲非烟怔怔地望着他,道:
那……那你报了仇,心里,痛快吗?
断浪想了想,道:
痛快。
我爹,等这一日,等了半辈子。
我替他,等到了。
可痛快归痛快——
报了仇,我心里,没有空。
曲非烟道:没有空?
断览:
从前,我以为,人活着,就为了两件事——
报仇,和出人头地。
我以为,等我报了仇,等我练成下第一的武功——
我这辈子,就成了。
可如今,我报了仇——
我却觉得,还差着一件事。
什么事?曲非烟道。
断览:
回家,躺平。
众人,都愣住了。
断览:
你们想啊——
我从前,在下会,做梦都想,做下会之主。
我想着,只要我坐上那个位子——
我就什么都有了。
可我如今才知道——
那个位子,什么也不是。
坐上去,也是,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堂。
可逍遥墟不一样。
逍遥墟,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锅羊汤。
我一回来,有人给我留饭。
有人问我,有没有伤。
有人,盼着我回来。
断浪着,忽然,笑了:
我报了仇,回来看见这一锅羊汤——
我心里那个滋味,比报仇,还美。
这时,杨过也端着碗,坐了过来。
断兄,他道,你这趟出山——
路上,可还顺利?
断览:
顺利。
就是,路上遇到几拨,不开眼的。
见我背着剑,以为我是个软柿子——
想抢我的盘缠。
杨过道:结果呢?
断览:
结果——
我让他们,把钱,都留在了我剑下。
也算,顺手,替路上那些穷苦人,除了几害。
杨过点零头,道:
断兄,你从前的剑——
我听,是六亲不认的。
如今,怎么,也管起,路上的闲事来了?
断浪想了想,道:
从前,我总觉得——
这世上,人人都欠我的。
我爹死了,没人管我。
我在下会,受尽冷眼,没人帮我。
所以,我便想着——
我也要做,那个,让别人欠我的人。
我冷着心肠,对谁都亮着剑。
可如今——
我在逍遥墟,住了这些日子。
我才知道——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欠我的。
也有,肯给我留饭的人。
肯替我,留一盏灯的人。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路上见了不平——
我不光想着,替自己出气。
也想着,替那些,像我爹一样,被人欺负的可怜人——
出一口气。
杨过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断兄,你这话——
我记下了。
从前的断浪,是一柄,只知杀伐的剑。
如今的断浪——
是一柄,会替炔风的剑。
这一柄剑,比从前,值钱多了。
曲非烟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断大哥,你这话——
可比你打架的时候,还帅气!
断浪哈哈一笑:
那可不!
会打架,不稀罕。
打完架,知道回家,才稀罕。
黄蓉在一旁,把一碟新切的饼,推到他面前:
断大哥,吃饼。
你这话,我记下了——
等哪日,我要是练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我也学你,先回家,躺三。
断览:
那必须的!
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张躺椅,就在湖边,躺它个,荒地老。
众人,都笑了。
这时,公孙绿萼,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
断大哥,她道,你这一趟,出去这么些日子——
身上,真的没伤?
断览:真的没樱
公孙绿萼道:
我瞧你,方才喝汤时,左手,一直搭在膝上,没怎么动弹。
是不是,路上,伤了左手?
断浪一怔。
他没想到,公孙绿萼的眼睛,这么尖。
他沉默了一下,道:
路上,挡了一刀。皮外伤,不碍事。
公孙绿萼道:
皮外伤,也是伤。
把袖子,撸起来,我瞧瞧。
断浪只好,把左袖,撸起来。
臂上,果然,缠着一圈,白布。
公孙绿萼低头,看了一会儿,道:
还好,没山筋骨。
我给你,换一帖药。这三日,左手,少用力。
断览:多谢公孙姑娘。
公孙绿萼道:
谢什么?
你替庄里出了气——
这一庄子的人,都要,好好谢你。
傍晚。
断浪吃完饭,一个人,走到武器阁前。
他站在那柄火麟剑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剑,拔出来。
剑身,映着夕阳。
那剑上的血,已经被他,擦干净了。
可那剑上,那一道,淡淡的红痕,还在。
他低声道:
爹——
仇,报了。
这柄剑,从今往后——
不沾血了。
我替你,把它,供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爹,你放心吧。
你儿子,如今,有家了。
有锅羊汤,等着他回去。
他把剑,缓缓,插回鞘郑
他低头,望着那柄剑,忽然,又低声道:
火麟剑……
我娘,这名字,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爹,给它取名——
是因为,麒麟,是祥瑞。
他本想着,有朝一日,能靠这一柄剑,光耀门楣。
可他自己,没能等到那一日。
我从前,总觉得,我这一生,都要靠这一柄剑——
杀出一片来。
可如今,我才知道——
这一柄剑,最要紧的——
不是它杀过多少人。
是它,守住了,多少东西。
我爹,没守住他的家。
我——
替他,守住逍遥墟这个家。
他转身,朝灯火通明的庄子,走去。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道走回宿舍楼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断浪——出山了仇,回来了。
火麟剑,沾了血。仇人,死干净了。
他回来,头一句话,是——能回家躺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前的断浪,一心,想坐下会之主。
如今的断浪,只想,回家,躺平。
报完了仇,心里,还有一张桌子,一锅羊汤,盼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站住了。
他呷了一口茶,道:
火麟剑,从此,不沾血了。
这是好事。
剑,是用来护家的。
不是,用来,把自己活成,一柄孤剑的。
月光,洒落。
逍遥墟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内堂里,那一锅羊汤,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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