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日头,刚爬上树梢。
苏夜,便提着一根鱼竿,一壶茶,往逍遥湖,慢悠悠地,走去。
走到湖边钓鱼亭,他甩开竿,往石凳上一躺,眯起眼,晒着太阳,等鱼。
过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飞扬,在他身边,站定。
苏夜连眼都没睁,道:
今日,怎么想到来陪为师钓鱼了?
云飞扬道:
弟子练功,练到一半,忽然,觉得,该歇一歇。
想来想去,庄里最闲的地方——
便是师尊这里。
苏夜笑了:你倒会挑地方。
云飞扬在石凳上,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看看水面,又看看苏夜。
他忽然,忍不住,开口,道:
师尊——
钓鱼,真有那么有意思吗?
苏夜心里,答了一句:
比上班有意思。
可他嘴上,却道:
比你从前,扫地、劈柴、挑水——
有意思多了。
云飞扬一怔。
他想起了,从前,在山上的日子。
不亮,起来扫院子。
扫完了,劈柴。
劈完了,挑水。
一挑,一挑,挑到黑。
一年,又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挑一挑的水,挑起来,有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那是,他该干的活。
弟子从前……他低声道,从没想过,活,还能这么过。
苏夜道:
从前,你是身不由己。
如今,你身能由己了——
就该学着,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
云飞扬道:
可弟子……坐不住。
弟子坐在这儿,总觉得,手痒,心痒。
想练拳。
苏夜道:
你心痒,是因为,你心里,还揣着一杆秤。
秤上,压着字。
你总觉得,不练功,便是虚度光阴。
云飞扬一怔:难道,不是?
苏夜道:
你上山,劈柴挑水,十年。
那十年,你可练出了一身功夫?
云飞扬摇头:没樱
弟子那时候,只会劈柴挑水。
苏夜道:
那十年,你没练功,不也,活过来了?
可见,人不练功,是死不聊。
云飞扬道:可……
没什么可的。苏夜道,底下,哪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为,塌下来,需要你去顶?
塌下来,先压着高个的。
你只管,把眼前这一壶茶,喝好。
把眼前这一竿鱼,钓上来。
日子,就是这样,一寸,一寸,过的。
云飞扬听着。
他望着湖面,望着那一根,垂在水里的鱼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一杆秤,轻了些。
弟子,好像是……头一回,觉得,坐着,也是一种本事。他道。
苏夜道:
那可不是。
坐得住,是大本事。
多少人,一辈子,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到头来,也没跑出个名堂。
你看那湖里的鱼——
它不急。它在那儿,等着,吃食。
它若是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窜——
早就,撞进渔网里了。
云飞扬道:师尊是……鱼不急,是因为,它知道,食,总会来?
苏夜道:
食,总会来。
只要,水还在,还在。
它急什么呢?
云飞扬望着那根鱼线,忽然,想起了什么。
蚕……他低声道。
苏夜道:
云飞扬道:
弟子练蚕神功,总觉得,要快,要强。
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破茧而出。
可如今,弟子忽然觉得——
蚕在茧里,躺了那么久,它急吗?
它不急。
它知道,时候到了,它自然会出去。
时候没到——
它急死,也出不去。
苏夜望着他,眼里,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悟到这一层——
你的蚕神功,算是,真正的,入门了。
从前,你求快。
如今,你懂等了。
求快的人,练的是蛮力。
懂等的人,练的,才是神功。
云飞扬怔怔地望着苏夜。
他忽然,觉得——这一迢鱼,比他在演武楼,练三拳,收获还大。
他道:
师尊,那弟子,也想,学钓鱼。
苏夜笑了:
想学?
那把竿,给你。
他把鱼竿,递到云飞扬手里。
云飞扬接过竿,学着苏夜的样子,往水里一甩。
一声。
鱼钩,沉入水底。
他坐在石凳上,学着苏夜,眯起眼。
可他那双手,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水面,一点动静,都没樱
他坐不住了:
师尊,是不是,没鱼?
苏夜道:
急什么?
鱼在水底,你又在岸上。
你也不知道,它此刻,正朝着,你的钩,游过来。
你要是,现在收竿——
它游到半路,你就把它,放跑了。
云飞扬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定。
又一盏茶的工夫。
水面,还是,没有动静。
他咬着牙,又等。
日头,缓缓,升高。
湖面,忽然,漾起一圈,淡淡的涟漪(yi 水面的波纹)。
云飞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师尊!有鱼!他低声道。
苏夜道:
别动。
它只是,在水底,碰了碰,你的饵。
你再等。
云飞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一圈涟漪,散了。
水面,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
忽然,鱼线,猛地,一沉。
来了!苏夜道,起竿!
云飞扬手腕,猛地,一抖。
一声。
一条半尺长的大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上来了!上来了!云飞扬大喜,差点,把竿都扔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鱼,接在手里。
他望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笑得,像个孩子:
师尊!我钓上来了!
苏夜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模样,也笑了:
你看——
你等的时候,觉得,苦不苦?
云飞扬摇头:
不苦。
钓上来的这一刻——
比什么都值。
钓上了鱼,云飞扬的兴致,全起来了。
他把鱼,用草绳,穿了,放在岸边的桶里。
他望着桶里那条大鱼,忽然,道:
师尊,从前在山上——
我也常在溪边,见过鱼。
可我那时候,从没想过,要钓鱼。
苏夜道:为什么?
云飞扬道:
那时候,我,有干不完的活。
劈完柴,要去挑水。挑完水,要去扫院子。
哪有多余的工夫,坐在溪边,看鱼?
就算偶尔,偷得半日溪—
我也只敢,坐在柴堆后头,喘口气。
连坐,都要找个,不碍事的角落。
苏夜听着,没有打断他。
云飞扬道:
如今,我坐在湖边,钓鱼——
才觉得,原来,可以坐得,这么踏实。
没有人,在我后头,催我。
也没有活,在我前头,等着我。
我就这么,坐着。
地,都是我的。
苏夜呷了一口茶,道:
你能这么想——
你这二十年的杂役,没白当。
正是,因为你在山上的柴堆后头,坐过——
你才知道,如今这湖边的坐,有多金贵。
一个人,没吃过苦,是不知道甜,从哪儿来的。
云飞扬点零头:
师尊得是。
苦日子,是让甜日子,更甜的。
弟子从前,以为那十年,是白过了。
如今才知——
那十年,不是白过的。
那是,替今日这一湖清风,打底子。
正着。
远处,传来黄蓉的声音:
苏哥哥!云大哥!吃饭啦!
黄蓉提着一个食盒,沿着湖边,走了过来。
她揭开食盒,里面,是几张热腾腾的饼,和一壶茶。
我正巧,给庄里送新蒸的饼——
顺道,给你们捎一份!
云飞扬连忙起身,接过食盒:
多谢黄姑娘!
黄蓉道:
谢什么!
你们在这钓鱼,钓的是——
我给你们送饼,送的是。
闲,和这,凑在一处——
才是一顿,正正经经的饭!
苏夜笑了:
你这一张嘴——
比你那一锅鱼羹,还甜。
黄蓉道:
那可不!
我黄蓉的嘴,是庄里,第二甜的!
第一甜的,是我做的菜!
她完,一溜烟,跑了。
云飞扬坐在湖边,咬了一口饼。
那饼,热乎乎,软绵绵,还有一股,麦子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头一回,坐在一处,安安稳稳地,吃东西。
不用赶着去干活。
不用怕有人,在背后,骂他偷懒。
他就这么,坐在湖边。
一口饼,一口茶。
,是他的。地,也是他的。
他低声道:
师尊——
弟子从前,总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干完一件事。
干完一件,再干下一件。
可今日,弟子才明白——
人活着——
不光是,为了干完事。
也是,为了这一口饼。
这一壶茶。
这一湖,安安静静的水。
苏夜道:
那便是了。
练功,也是一样。
等的时候,觉得,苦。
可真等到,破茧那一日——
你就知道,那苦,没白吃。
云飞扬握着那条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话。
他忽然,觉得——这钓鱼,竟比练功,还上瘾。
师尊,他道,往后,弟子日日,来陪你钓鱼。
苏夜道:
日日?
你不练功了?
云飞扬道:
弟子想通了——
功,要练。鱼,也要钓。
练功,是为了,该出手时,能出手。
钓鱼,是为了,该歇着时,能歇着。
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苏夜望着他,笑道:
你这番话——
比你这一拳裂石,还难得。
从今往后,你便,日日来陪为师钓鱼吧。
云飞扬道:好嘞!
他提着那条鱼,跟着苏夜,往回走。
走到庄子门口,正好,撞上黄蓉。
黄蓉一眼,看见他手里的鱼,眼睛,一亮:
哟!云大哥,钓着鱼了?
正好!今日,我正琢磨,做一道泉水鱼
你这鱼,借我一用!
云飞扬大方地把鱼,递过去:
黄姑娘,拿去!
弟子今日,就是钓了,给庄里加材!
黄蓉接过鱼,眉开眼笑:
好嘞!那今日,全庄都有口福了!
傍晚。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呷了一口茶。
他望着屏幕上,那道,在湖边,练着拳,却时不时,往湖面瞟一眼的身影。
他低声道:
云飞扬——学会钓鱼了。
一个,从前只知道扫地、劈柴、挑水的杂役——
如今,会钓鱼了。
会等着鱼上钩了。
这,比剑法高明,还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个人,若能从忙着赶路,变成坐着等鱼
那这个饶功夫,才算,长在了,心尖上。
月光,洒落。
逍遥湖上,那一圈涟漪,早已,散尽。
湖面,安安静静地,像一面镜子。
照着,满,亮起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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